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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如泼洒开的浓墨,浸透了云州城的每一寸砖瓦。月亮彻底隐没在厚重的铅云之后,只有几颗疏星,在极高远的、冰冷的穹顶上微弱地闪烁,仿佛也被这深秋的寒意冻得瑟瑟发抖。
亥时末的“秋风会馆”,早已褪去白日的喧嚣与市侩的活力。庞大的建筑群匍匐在黑暗中,大部分窗牖都漆黑一片,像巨兽闭上了眼睛。只有几盏不知挂在何处檐下的气死风灯,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无力地摇曳着,投下昏黄、跳跃、形同鬼火般的光斑,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为这片寂静增添了几分诡秘不祥的气息。
你的“身体”——或者说,你那已与暗夜同化的“存在”——如同最轻灵的落叶,又似毫无重量的烟絮,轻而易举地越过了会馆那对于寻常高手已算戒备森严的高墙。墙头可能布设的铃铛、翻板,墙角可能潜藏的暗哨,对你而言形同虚设。你的感知如同无形的雷达波纹,先一步扫过所有区域,你的行动则完美契合甚至引导着夜风的流向、光影的变幻。
你选择的第一个观察目标,是白日里那位“仙风道骨”的假药贩子——常虚子。他的厢房位于会馆中庭回廊的偏远角落,与杂役仆从的住处相邻,显示其在这会馆内部“生态位”的低下。
你的身形如一缕青烟,飘然落在他那间简陋厢房的瓦顶。屋瓦年久失修,你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一片瓦的边缘,微不可察地向侧方一滑,便露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缝隙。没有灰尘落下,没有一丝异响。
你将目光投下。
屋内景象,与白日判若云泥。
只见那常虚子,早已脱下了那身不太干净、故作高深的八卦道袍,赤着精瘦却松驰的上身,露出一身缺乏锻炼、肤色苍白且带着不少陈年暗疮的皮肉。他盘腿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上,就着床头那盏油污遍布、光线昏黄的油灯,正眉开眼笑、唾沫横飞地数着面前散落的一小堆铜钱和几块碎银。那眼神中的贪婪与市侩,与白日里“悲天悯人”、“普度众生”的“仙长”姿态,简直判若两人。
更引人注目的是,床边的地上放着一个半人高、边缘沾满污渍的大木盆。盆里盛着大半盆黑乎乎的、粘稠的膏状物,散发出一股混合了劣质枣泥甜腻、芋头粉生涩,以及某种廉价油脂和饴糖的古怪气味。常虚子数钱数到兴头上,不时伸手从盆里挖出一大坨“黑泥”,用他那双指甲缝里满是黑垢、指节粗大的手,熟稔地搓揉、捏制,很快,一颗颗龙眼大小、圆润黑亮、卖相颇为“唬人”的“九转还阳丹”,便在他掌心诞生,被他随手扔进旁边另一个垫着油纸的竹筐里。
动作熟练,效率颇高,显然已是“熟练工”。
你看着这一幕,嘴角那抹冷笑更显讥诮。
“包治百病?壮阳滋阴?呵……”你在心中无声嗤笑,“这玩意儿吃下去,只要不立时腹痛腹泻,都算你太平道供奉的‘黄衣道祖’或者什么‘太平真君’格外开恩,显了灵了。”
对于这种纯粹靠骗术混迹底层、连太平道外围核心都未必摸得到的江湖混混,你连浪费一丝神念去探测其记忆或施加精神暗示的兴趣都没有。他就像这偌大会馆里滋生的一颗微不足道的毒藓,存在本身即是其价值的证明——证明这会馆的“包容”与“藏污纳垢”,但无关大局。
你的身形再次于屋顶上淡化、消失,如同水渍蒸发,没留下任何痕迹。
第二个目标,是你的“新晋知己”粟明烛。你并非对他有所怀疑,而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以及一丝连你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对其处境的些微信任。你想确认,这个刚刚向你吐露了部分心声、又灌了不少烈酒的年轻人,是否安好,是否会因醉酒而出现什么意外,或者……是否会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流露出某些白日里绝不会展现的异样。
你如法炮制,悄无声息地潜行至他那间位于最偏僻角落的厢房屋顶。这里的瓦片更破旧,缝隙更多。你伏低身形,将感知集中于屋内。
只见粟明烛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四仰八叉,薄被只盖到腰间。他显然醉得厉害,脸色潮红,胸膛随着深沉的呼吸大幅度起伏,口中发出并不算响亮、但在这寂静夜里颇为清晰的鼾声,时而还夹杂几句模糊的呓语,仔细听去,似乎是“江月……”、“换了……”,显然还未从白日的诗词与美酒,以及那“神仙之作”带来的震撼中彻底醒来。
他的睡颜虽因醉酒而略显狼狈,眉头微蹙,但神态总体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毫无防备。看得出,今日这场“知己之会”,至少暂时驱散了他心中积郁的部分阴霾,让他在酒精的帮助下,获得了一场难得深沉、无需警惕的睡眠。
你静静地看了片刻,确认他呼吸平稳,并无呕吐或窒息的危险,也未被什么不速之客打扰。你心中那丝因利用他而产生的微妙波澜,稍稍平复。无论如何,你给予他的“友谊”与即将通过庄学义给予的“安稳”,至少是真实的、可触摸的改善。
“好好睡吧。”你在心中默道,身形再次融入黑暗,离开了这间充满书卷气、药味与年轻书生梦想的陋室。
你的目光,最终锁定了整个“秋风会馆”建筑群中轴线最深处、也是唯一在此刻依旧灯火通明、且隐隐散发出某种无形“场域”的建筑——主事堂。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木石结构楼阁,飞檐斗拱,规模气派,明显与会馆其他功能性建筑不同。白日里,这里大门时常紧闭,偶有进出者也多是衣着体面、神色匆匆之人,门口总有精悍的护卫值守,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威严与神秘。
此刻,子时已过,主事堂一楼漆黑,二楼朝南的几扇窗户却透出稳定而明亮的光线,并非灯笼的昏黄,而是多盏油灯或蜡烛汇聚而成的光亮。更关键的是,你的超凡感知能隐约捕捉到,那光亮所在的房间内,不止一人,且有低沉的语声断续传来。
显然,这会馆真正的“大脑”,或者至少是今夜当值的核心人物,正在那里。
你的嘴角,那抹属于猎手的微笑再次浮现。
“正餐,终于要上桌了。”
你的身形,如同拥有了实体的阴影,贴着主事堂高大的外墙向上“流动”。砖石的缝隙、雕花的凸起、窗棂的边缘,都成了你借力的支点,你的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与声响。不过几个呼吸,你已如一只灵巧到诡异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攀附在了主事堂二楼那灯火通明房间外侧的飞檐阴影之下。
你选择的位置极佳,既避开了窗户直接透出的光线,又能透过窗纸的缝隙(古代窗纸难免有细微破损或不甚严密处)观察到屋内大部分情形,更重要的是,这里位于房间上风向,便于你收敛一切气息,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
你并未贸然直接用眼睛窥视,而是先将一丝凝练如针、却又缥缈难以察觉的神念,如同最纤细的蛛丝,悄无声息地探入窗缝,先一步“触摸”屋内的气息与动静。确认没有能威胁到你隐匿的、高过某个界限的精神感应存在后,你才缓缓调整角度,将目光投向那透出光亮的缝隙。
房间内,四人围坐在一张厚重的红木八仙桌旁。皆身着太平道制式的杏黄色道袍,但质地、纹饰明显比白日里那些普通道人、乃至常虚子之流要精良许多,袖口与领口隐约有银线绣成的简易云纹,显示其在教内地位不低。
四人中,三人是年约四旬到五旬之间的中年道士,另一人则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尚带稚气,但眼神闪烁,眉宇间有股按捺不住的骄躁之气。
坐在主位(面朝房门,背靠屏风)的,是一个面皮焦黄、蓄着三缕修剪整齐长髯、眼神沉稳中透着精明的中年道士,他手中缓缓转着一对暗沉的铁胆,气息绵长,显然是四人中武功最高、也最沉得住气的一个。你暗自给他贴上标签:“长髯主事”。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个圆脸微胖、面色红润、总是笑眯眯模样的道士,手里端着茶杯,看似随和,但眼神偶尔扫过他人时,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此为“圆脸道士”。
右手边那位,则生得一张马脸,颧骨高耸,嘴唇很薄,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与不耐,正是那“年轻道士”。
而背对着窗户、面朝主位坐着的第四人,身形略显佝偻,穿着与其他三人略有不同,杏黄道袍外还罩了件半旧的青色比甲,手中拿着一卷账簿似的东西,气质更接近账房或医师,而非纯粹的宗教头目。此人应当是白日坐镇“和安医馆”的那位“马风”马道长。
房间内气氛有些沉闷,茶香袅袅,但无人真正享受这静谧。显然,这场夜谈并非闲叙。
只听那“长髯主事”放下手中铁胆,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打破了沉默。他眉头微锁,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凝重与一丝不解:
“赵师弟,”他看向对面的“圆脸道士”,“‘天师’大人他老人家,明明旬前便已法驾亲临云州左近。可为何至今……仍迟迟不见动身,前往蒙州,一探那哀牢山中‘神物’的究竟?”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那山中之物,关乎我道大业,非同小可!若是再这般耽搁下去,坐视那姓杨的在那里大兴土木,收买人心,万一真被他寻得机缘,将那‘神物’掌控或是……惊走,我等岂不是要误了‘圣尊’与诸位‘天师’的大事?如何担待得起?”
那“圆脸道士”——赵师弟闻言,放下茶杯,脸上惯常的笑意收敛,缓缓摇头,叹息一声:“刘师兄的担忧,师弟岂能不知?只是……”
他抬眼看了看主位上的“长髯主事”(刘师兄),又扫了一眼另外两人,压低声音道:“只是那蒙州哀牢山中的‘东西’,恐怕……远比我们原先预估的,还要凶险诡异得多!”
“刘师兄可还记得,这二十年间,总坛先后派往哀牢山左近查探的,有多少批人手?”他不等回答,自顾自伸出三根手指,“光是记录在册、有名有姓的玄阶好手,便不下二十人!更有三位地阶修为的长老,先后亲自前往坐镇、探查!”
他脸上露出心有余悸之色:“可结果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只言片语的消息都未曾传回!仿佛那大山张开巨口,将所有人……无声无息地吞没了!”
“此等情形,岂是寻常?‘天师’大人他老人家,道法通玄,智慧如海,一向谋定而后动。在未彻底摸清那山中‘东西’的根脚、来历、以及那姓杨的究竟在搞什么鬼之前,是绝不可能轻易亲身犯险的。此非怯懦,实乃持重啊。”
这番分析合情合理,听得那“长髯主事”刘师兄面色稍缓,但眉间忧虑未散。
然而,坐在刘师兄右手边那个“马脸年轻道士”却“嗤”地一声冷笑,脸上满是不以为然与急躁:
“赵师兄此言,未免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山中‘东西’再诡异,难道还能敌得过‘天师’他老人家的无上道法?敌得过我太平道万千信众的洪流?”
他身体前倾,眼中闪着一种混合了贪婪与轻蔑的光:“我可听那些从蒙州附近撤回来的眼线说了!那个叫杨仪的,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靠着一张小白脸和几句歪理邪说蛊惑人心的家伙!他现在正带着朝廷的兵马,还有庄家、召家那些土司家的乌合之众,在哀牢山下搞得尘土飞扬,又是挖沟又是铺管,美其名曰‘引水灌田’,收买那些愚民的心!”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桌上:“依我看,那山里的‘神物’,说不定早就被他用什么见不得光的下作手段给偷偷‘得手’了!现在这大张旗鼓的架势,不过是掩人耳目,暗地里消化好处罢了!我们若再这般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别说吃肉,怕是连口热汤都捞不着了!”
你伏在屋顶阴影中,听着这番充满臆测、愚蠢与信息严重滞后的“高论”,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荒谬,好笑,又带着一丝目睹井底之蛙夸夸其谈的淡淡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