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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审讯,在琉璃明王禅垢彻底崩溃的供述中,迅速走向了终点。
那根名为“恐惧”的鞭子,远比金针透骨的剧痛更能摧毁意志。她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或停顿,如同被打开了闸门、倾泻而出的污浊洪水,将她所知的一切,无论巨细,无论多么不堪入目,都毫无保留地倾倒出来。她的声音嘶哑、断续,带着生理性的抽搐和气短,却强撑着不敢停歇,每一次微小的迟疑都让她浑身一颤,仿佛那地狱般的折磨随时会再次降临。
她的供述,果然远比法澄、晦明、寂空那三个或暴烈、或阴鸷、或麻木的和尚要详尽、深入得多,也更触及这个“大乘太古门”传承千年的、令人作呕的隐秘核心。
这“大乘太古门”并非凭空出现的草台班子,其源流竟可追溯至千年前的大梁朝,甚至更早的乱世时期,底蕴之深,远超寻常江湖门派。其教义核心并非表面宣扬的普度众生、慈悲为怀,而是极端扭曲、将杀戮与欲望神圣化的“杀生度厄”与“肉身成佛”。
他们有一套自洽的诡辩逻辑:认为世人沉沦苦海,饱受肉身皮囊之苦,寻常劝化已无用,唯有以“霹雳手段”、“大威猛力”助其“解脱”这具臭皮囊,方能引渡其“灵性”前往所谓的“真空家乡”,得享“永恒极乐”。因此,暗杀、绑架、炼制邪药、蛊惑愚民献祭、聚敛财富以供上层穷奢极欲,这些在旁人看来十恶不赦的罪行,在他们眼中皆是“功德”,是“助人解脱”的“方便法门”。
其行事之隐秘狠毒,为正道武林与历朝官府所深恶痛绝,但因其长期深耕于名门正派、朝廷衙门往往忽视甚至避之不及的贫苦、边荒、愚昧之地,信众多为被蒙蔽的底层民众,组织又盘根错节,故而虽屡遭打击,却始终“剿而不绝”,如同附骨之疽,阴魂不散。
其内部组织架构森严,等级分明,俨然一个小型王朝。
最高领袖即为“现世真佛”,号称是行走人间的弥勒下生,肩负着“度化世间所有灵魂”的“天命”,拥有着无上权威与莫测修为,其真容与行踪乃是教中最高机密。
其下,历代设有封号不定的四大明王,如同四方镇守,负责处理核心教务,镇压内外,皆是精挑细选、耗费海量资源培养出的天阶高手,乃教派武力的中流砥柱。
再往下,则有诸如“尊者”、“菩萨”、“护法金刚”、“护教伽蓝”等各级头目,网络如同蛛网般遍布各地,他们多以各种合法身份为掩护,如商人、乡绅、僧道、乃至衙门小吏,暗中发展信众,敛财聚人,编织保护网。
而最核心、也最诡异、最令人齿冷的,便是其“真佛”的传承方式。这绝非简单的师徒相授或指定继承,而是一种充满了肮脏与生命能量掠夺的“灌顶”秘法。
上一代“现世真佛”在自觉大限将至、肉身将朽时,并不会将毕生苦修的磅礴功力传给某位弟子,而是通过一种邪恶无比、需以特殊体质女子为媒介的双修秘术,将自己苦修一生的精元与功力精华,强行渡给自己的妻子,即当代“佛母”。
待“真佛”坐化后,这位继承了前任大部分功力、生命精华甚至部分记忆残片的“佛母”,并不会顺理成章地成为新的领袖,而是会如同珍贵的“传承容器”和“生育工具”一般,嫁给早已被选定并秘密培养的下一代继承人,即新任“佛子”。这“佛子”通常年龄远小于“佛母”,甚至可能是自幼被洗脑培养的孩童。
在二人结合后,“佛母”再通过同样的双修秘法,将体内融合了两代“真佛”的磅礴功力与生命本源,缓慢地、如同“反刍”般渡给新的“佛子”,助其快速突破境界,稳固根基,从而确保每一代“现世真佛”在登位之初,便拥有至少融合了数代积累、深不可测的修为,维系教派顶尖武力不坠,同时也完成了对“佛子”最彻底的忠诚与控制。而“佛母”在完成“渡功”使命后,往往因生命力与修为被过度汲取而迅速衰老、枯竭,寿元很快便会耗尽。
因此,“佛子”与“佛母”的人选,对“大乘太古门”而言,实是关乎传承根本、教派存续的头等大事,其重要性甚至超过四大明王。他们对候选者的根骨、资质、体质属性、生辰八字乃至心性都有着近乎变态的苛求,往往需要从成千上万被他们拐骗、收购、乃至从信徒中“奉献”出的孩童中,耗费数十年时光,经过层层残酷的筛选、淘汰、秘法“调教”,才能得到寥寥几个勉强合格的备选,再投入海量资源进行培养、洗脑,最终角逐出唯一的“佛子”与“佛母”。
“这一代的‘现世真佛’,法号‘恒空’,”禅垢的声音麻木而平板,如同在背诵一篇与自己毫无关系、令人作呕的经文,“俗家姓名……鲍意迁。他……他平日并不常驻栖凤塬总坛。其公开身份,是……是北地府归昌县的教谕。”
“教谕?”你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一县教谕,掌管文庙祭祀、主持县学,教育生员,引导士风,虽算是清流之职,在地方上有些体面,但品级不高,俸禄微薄,且事务繁杂琐碎,最是不起眼,也最容易被人忽略。将总坛首领隐藏在这样的身份之下,于闹市之中取静,于官场边缘藏身,确是深谙“灯下黑”之道的精妙手笔。
“是……”禅垢喘息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继续道,“当初……他以关中光源县举子身份,在布政司捐了官,特地……选了距离北地府栖凤塬总坛不算太远,但又并非紧邻的归昌县。那里地处偏远,文教不兴,教谕之职极为闲散……便于他掩饰行踪,遥控各地教务。总坛具体日常事务,多由……由我等明王轮流打理。至于……当代的佛母,受封‘赤珠佛母’……”
“‘赤珠佛母’?”
一旁的姬凝霜冷冷开口,声音如同冰珠溅落玉盘,凤目含煞,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赤珠佛母”这四个字凌迟。
“是……”禅垢身体又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瘫在一旁、气息微弱的晦明,仿佛在寻求某种确认或分担恐惧,“赤珠佛母……俗家名讳潘舜依,本是……本是虚空明王(她看向晦明)早年从无数信徒与搜罗来的女童之中,精心挑选出的备选者之一,因其体质特殊,契合秘法……她获封‘赤珠佛母’之后,得了些部众与财权,便去了尚州河稷县秘密发展。对外……佯装是外地来的富商遗孀,夫家早亡,她凭借手段与财帛,把持了大家产业,是河稷县当地有名的富孀,交际颇广。她……她亦是教中核心高层,利用其财力与人脉,为圣教……不,为……为……为本门提供了大量钱粮资助,并编织关系网络,遮掩行迹。她通常也不在总坛,而是在河稷县的宅邸深居简出,以寡妇身份示人。”
“至于佛子备选……”禅垢努力地回忆着,破碎的记忆似乎让她更加痛苦,眉头紧蹙,“我知道的……不算详尽,此乃教中绝密。真佛与佛母秘密培养的备选,据我所知有四人,皆赐予封号,不轻易示人,分开秘密培养,彼此甚至可能不知对方所在。分别是……‘圣莲’、‘金鹊’、‘桂核’、‘鸣桫’。他们被分开秘密培养,只有三年一届的‘宗门大会’分配丹药、秘籍时才会返回总坛。我只知法号,不知其具体样貌、年龄,更不知其藏身于何处……此乃教中最高机密,唯有真佛与佛母,以及……以及少数几位从不露面的核心传功长老知晓……”
就在禅垢断断续续、如同挤牙膏般吐出这些核心机密,另外三位瘫在地上的明王眼神有些飘忽闪烁,似乎还知道些更深的内情,但嘴唇翕动,最终在极致的恐惧与麻木下忍住了没说,你也并未在意,只是将这些名字与信息如同拼图般在脑中归类整理。
阴冷刑房中一片寂静,只有她嘶哑断续的声音、火盆中木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四人粗重艰难的喘息。一直静立旁听、面容冷肃如冰的张又冰,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地上那四个如同死狗般的俘虏,冷笑一声。那笑声并不响亮,却如同冰珠骤然落入死水,清脆,冰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宣布判决般的刺骨寒意。
“哼,”她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四人灰败死寂、却又因她出声而本能惊悸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每个字都像铁钉般砸入他们耳中,“现在,你们恐怕只剩下三个备选的‘佛子’了。”
她的话,如同投入粘稠死水中的巨石,瞬间让禅垢那艰难维持的供述戛然而止,也让另外三个看似已麻木垂死的明王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愕、茫然,以及一丝迅速蔓延开来、难以置信的恐惧。
张又冰很满意自己话语造成的效果,她微微扬起下巴,继续用那种冰冷而确凿无疑的语气说道:“你们那位被寄予厚望、未来可期的‘圣莲佛子’,就在今夜,就在半个多时辰前,在城南‘向善堂’附近,想要趁乱浑水摸鱼,接应你们脱身,结果……”
她故意顿了一下,欣赏着四人骤然缩紧的瞳孔,才缓缓吐出后面的话:“被本官的“坠冰”短剑,亲手斩下了一条胳膊!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靠着不知名的邪法自残躯体、激发潜能,才勉强逃得性命,滚回他那不见天日的老鼠洞里去了!此刻,是死是活,还两说呢。”
“圣莲……佛子?他……他……手臂……断了?”禅垢失神地喃喃重复,瞳孔骤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鬼。她眼中似乎瞬间涌上些生理性的水光,但立刻被她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忍了回去,没有落下。但这消息本身,比方才那金针透骨、直抵灵魂的酷刑,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寒与绝望,仿佛最后一点支撑着“教派未来”的虚幻支柱,也在眼前轰然倒塌。这意味着,即便他们四人今夜行动失败,教中最有希望、耗费资源最多的未来之星,也已然半废!
大乘太古门,真的……还有未来吗?
法澄、晦明、寂空三人更是面如死灰,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圣莲佛子受此重创,即便能侥幸保住性命,也前途尽毁。而他们四人,任务彻底失败,损兵折将,连累佛子重伤,即便能侥幸从这诏狱生还(尽管这希望渺茫到几乎虚无),回去又将面临“恒空”真佛何等恐怖、何等暴烈的怒火?
那下场,只怕比死在这诏狱更为凄惨百倍。
你端坐在那张冰冷的太师椅上,将四人脸上那精彩纷呈、如同打翻颜料盘般的绝望、恐惧、不可置信、乃至信仰崩塌的灰败之色尽收眼底,心中无波无澜。缓缓端起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凑到唇边,呷了一口。带着清苦余味的冰凉茶汤滑入喉咙,那滋味与你心中那一片冰冷沉静的杀意,缓缓交融,不分彼此。
北地府,栖凤塬,那云雾缭绕的深山,是毒蛇盘踞的老巢。
归昌县,那不起眼的县学之中,坐着道貌岸然的教谕鲍意迁,实为邪教魁首。
尚州,河稷县,那深宅大院里的富孀潘舜依,是掌握财脉与人脉的“佛母”。
还有那三个不知所踪、但必然被如同眼珠子般严密保护的“佛子”备选——金鹊、桂核、鸣桫。
一条条清晰的线索,一个个具体的名字与地点,如同散落在黑暗天幕中的星辰,在你脑海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逐渐被无形的线连接起来,勾勒出那个隐藏在重重迷雾之下、已化身为社会毒瘤的“大乘太古门”大致轮廓。其根系之深,网络之广,手段之邪,传承之肮脏,已然清晰。
觊觎你与凝霜血脉相连的骨血,将肮脏的黑手伸向你那一双尚在懵懂、不谙世事、只会依偎在父母怀中撒娇的稚龄儿女,触碰你这世间最不容侵犯、最不容亵渎的逆鳞。
那么,便要做好承受灭顶之灾、连根拔起的准备。这无关正义,只是最原始、最不容妥协的守护与复仇。
你放下茶杯,细腻的瓷质杯底与冰冷坚硬的石质桌面轻轻接触,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得只剩下痛苦喘息与火苗噼啪声的刑房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你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地上四个已彻底失去价值、只剩残喘的废人,那目光如同看着四块即将被清理的污渍,最后落在身边姬凝霜那绝美而含煞、如同覆霜寒梅的容颜上。
你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大仇将报的淋漓快意,没有掌握敌情的智珠在握,只有一片冰封万里、冻结了所有情绪的森然决断,如同暴风雪来临前,极度压抑、极度平静的天空。
“凝霜——”
你轻轻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因极致的愤怒与后怕而微微攥紧、骨节都有些发白的柔荑。你的手温暖而稳定,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传递过去。
你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
“看来,咱们得好好安排一下行程了。去北地府,去尚州,‘拜访拜访’这几位素未谋面、却胆大包天的‘故人’。有些账,拖得久了,利息滚起来吓人。还是得亲自登门,一笔一笔,当面算清,才显得咱们有诚意,你说是不是?”
姬凝霜几乎是立刻反手,更用力地握紧了你的手,仿佛要从这交缠的指尖汲取无穷的勇气与杀意。
她抬起凤目,那双平日里顾盼生威、此刻却寒芒凛冽如同出鞘绝世神兵的眸子,深深地望进你的眼中。她缓缓点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千钧重量。樱唇轻启,从贝齿间吐出的字眼,带着大周女帝特有的、金口玉言的威严与冰冷刺骨的杀伐之气:
“正合朕意。此等藏污纳垢、传承肮脏、竟敢将毒手伸向皇嗣的邪魔巢穴,朕,要将其连根拔起,片瓦不留!鸡犬,亦不得纵!”
龙有逆鳞,触之者,无论仙佛神魔,必遭雷霆之怒,怒则天地翻覆,血溅五步。
而你与姬凝霜血脉相连、视为生命延续与希望所在的骨肉,便是这世间最不容触碰、最不容亵渎、最不容存有丝毫恶念的逆鳞!这个以杀戮为功德、以诡异方式维系传承、藏污纳垢千年、视人命如草芥的邪教,竟敢将如此歹毒、如此肮脏、如此灭绝人性的念头,施加于你们那尚在懵懂、不谙世事、只知在父母怀中嬉笑玩闹的稚龄儿女身上!
这早已超越了简单的阴谋算计、权力争斗,这是对一个家庭、一位父亲、一位母亲最为核心、最为柔软、也最为坚韧的守护之地的践踏与侵犯!是足以点燃焚世之火的亵渎!
这一刻,在你心中那幅标注着敌我、善恶、生死的宏大地图上,“大乘太古门”这个名字,已被浓墨重彩、饱蘸着最深沉怒火的猩红朱砂,划上了与“太平道”同等、甚至因其目标的恶毒而更为醒目的死亡标记——一个必欲连根拔起、鸡犬不留、彻底从历史中抹去的标记。
然而,冰冷到极点的愤怒并未吞噬你的理智,反而如同淬火之刃被投入冰泉,让思维的每一缕纤维都变得更为冰冷、清晰、高效,剔除了所有无用的情绪渣滓。看着地上那四个已彻底崩溃、连一丝作为武者的反抗意志都生不出的“天阶废人”,目光如同最高明的工匠在审视几件特殊材料,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飞速评估着他们最后残存、可能被榨取的价值。
直接在此处处决?
痛快,手起掌落,魂飞魄散,确实能稍泄心头之恨。
但,太过浪费,也太过便宜了他们。如此鲜活(虽然已残破不堪)、曾经屹立于当世武道顶峰之一的躯体,其肌肉记忆、经脉走向、丹田构造,乃至那邪异功法的运行痕迹,都蕴藏着多少关于真气运行奥秘、人体潜能、甚至那扭曲“灌顶”秘法反推的可能?就这么化作一滩无知无觉的烂肉,回归尘土,实乃暴殄天物,有违你“物尽其用”的原则。
任由他们在诏狱这暗无天日的囚笼中,在无尽的痛苦、恐惧与悔恨中慢慢腐烂、等死?
徒耗粮食,占据牢房,且难保不会在彻底绝望中滋生扭曲的怨毒,或是在某些看守的疏忽下,生出些不必要的变数,比如自尽(虽然他们现在可能连这力气都无),或是被某些潜伏更深的暗线探知,横生枝节。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权衡间,你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身影。一个对世俗礼法、善恶界限、道德评判近乎漠不关心,眼中只有生命奥秘、物质本质与真理探索的“疯狂探索者”。
一个对这种堪称“绝世珍稀”、“可遇不可求”的“高级活体实验材料”,绝对会两眼放光、爱不释手,甚至可能对你“感激涕零”的怪才。
一个能将“废物”利用到极致,创造出远超常人想象“价值”的存在。
你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侍立一旁、神情各异的月羲华与张又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