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
琉璃和南平郡主身边的丫鬟一同进来铺床,两个人在那张拔步床上铺好了被褥,又添了一个汤婆子塞进被窝里,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暖阁里只剩下姐妹二人,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迸出几点火星。
寿阳郡主坐在妆台前,慢慢拆着头上的珠翠。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脂粉未卸,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春意。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心虚——那痕迹藏得住吗?她抬手摸了摸脸颊,又看了看脖颈,幸好,没有留下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先上了床,背对着外侧躺下。
被褥柔软温暖,汤婆子把脚下烘得热乎乎的。可她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小腹偏下的位置——那里,李华用笔留下了一行字。那是二人打闹时,一时兴起,蘸了墨在她身上写的。她记得他写的时候,笔尖凉凉的,在皮肤上游走,痒得她直躲,他就按住她的腰,不许她动。
写的是什么,她没看清,也没敢看。只记得他写完之后,得意地笑了,说“阿姊这辈子都忘不了我”。
她确实忘不了。那墨迹还留在身上,像一枚烙铁烙下的印记,提醒她方才在弟弟身下是如何辗转承欢的。
她不敢翻身,怕被妹妹看见。李华的字极具辨识度,若是被瞧见,那就麻烦了。
她只能侧躺着,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一动也不敢动。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是南平郡主也上了床。被褥动了动,妹妹的气息就在她身后,近在咫尺。
暖阁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和窗外若有若无的风声。
“阿姊,你睡了吗?”
南平郡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寿阳郡主闭着眼,本想装睡,可到底还是应了一声:“没呢。”
“我也睡不着。”南平郡主翻了个身,面朝她的后背,声音里带着几分恍惚,“阿姊,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三个在御花园里捉迷藏的事?”
寿阳郡主微微一怔。
“那时候圣上才这么高,”南平郡主比划了一下,“躲在假山后面,被蜜蜂蛰了,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你把他抱出来,一边给他挑刺,一边骂他笨。他哭得更厉害了,搂着你的脖子不肯撒手……”
寿阳郡主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那时候李华才五六岁,胖乎乎的,圆滚滚的,像只小肉球。他被蜜蜂蛰了手背,肿了一个大包,疼得哇哇哭。她把他抱在怀里,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他:“让你躲假山!让你不听话!”他就搂着她的脖子,把眼泪鼻涕都蹭在她衣领上,抽抽噎噎地说:“阿姊……阿姊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可下次,他还是会躲到假山后面去,还是会被蜜蜂蛰,还是会搂着她的脖子哭。
那时候多好。
三个孩子,无忧无虑,什么心思都没有。
“还有那次,”南平郡主的声音继续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笑意,“圣上偷吃了母后供在佛前的糕点,怕挨骂,非说是你吃的。你替他背了黑锅,被母后罚抄了三遍《女诫》。”
寿阳郡主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小子,从小就不老实。自己偷吃也就罢了,还把碎屑藏在我枕头底下,栽赃嫁祸倒是学得快。”
“后来呢?”南平郡主问。
“后来?”寿阳郡主想了想,“后来我抄完《女诫》,去找他算账。他缩在角落里,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说‘阿姊最好了,阿姊不会打我的’。我气不过,还是在他屁股上拍了两巴掌。他哇哇大哭,跑去找母后告状,说姐姐打他。”
“母后怎么说?”
“母后说——鼻涕虫。”
姐妹二人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在暖阁里轻轻回荡,驱散了几分方才的尴尬。
可笑着笑着,南平郡主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阿姊……”
“嗯?”
“我想父王和母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