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了!将胡明远移交三法司,依规审理。”
短短一句话,李华仿佛耗尽了周身所有气力,字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无力感。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脊背一软,再也撑不住帝王该有的端严身姿,整个人颓然瘫坐在冰冷的龙椅之上,眉宇间笼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挣扎,方才周身的震怒与强硬,尽数化为难以言说的颓然。
静立片刻,李华缓缓撑着龙椅扶手站起身,身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殿内文武群臣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俯身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偌大的奉天殿内,唯有王安民依旧挺直脊背,屹立不动,一身官服衬得他身姿如松,脸上无半分邀功之色,只有坚守公道后的坦然。
李华目光扫过阶下,最终落在王安民身上,眼神复杂至极。有被忤逆后的愠怒,有对其刚直的无奈,更有身为帝王却被法度困住的憋屈,可唯独没有真正的恨意。他深深看了眼前这人几眼,终究没说一字,转身拂袖,步履沉重地离开了奉天殿。
待帝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后,众臣才敢依次起身,整理衣冠有序退出奉天殿。出宫的路上,百官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走在前方的王安民身上,眼神各异:有老臣满眼敬佩,暗自赞叹他以死直谏、坚守法度的风骨;有与胡明远交好的官员,面色阴鸷,眼神里藏着幸灾乐祸,只觉他此番彻底得罪帝王,日后定然没有好果子吃;还有些圆滑朝臣满脸不屑,觉得他愚忠固执,不懂变通,白白将自己置于帝王的对立面。
可这些或褒或贬的目光,落在王安民身上,却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波澜。于他而言,官场沉浮、帝王恩宠、旁人非议,从来都不是他在意的东西,他毕生所求,从来都只是世间公道,是律法昭彰,是天下百姓能得一个公平,是大康江山能守一份法度清明,仅此而已。
另一边,李华回到乾清宫,周身没有丝毫盛怒的气息,既没有厉声斥责宫人,也没有摔砸殿内器物,只是一言不发地走到内殿,缓缓躺坐在铺着软缎的摇椅上。他随手拿起一旁的素色锦帕,轻轻盖住双眼,隔绝了殿内的光亮,周身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平静之中,没人能看清他的神情,也没人知晓他此刻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是念着阿姊的悲泣,还是叹着帝王的无奈。
随侍一旁的赵谨,站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喘,满心都是担忧。他伺候圣上多年,最清楚圣上这般平静的模样,远比大发雷霆更让人揪心,却也不敢贸然上前惊扰,只能暗自焦灼地守着。
就在这时,小禄子快步走进内殿,躬身轻声传话:“圣上,贾阁老在殿外求见。”
听到这话,赵谨瞬间松了口气,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连忙抬眼看向躺椅上的李华,满心期盼着贾国华能宽慰圣上、化解心结。
沉默许久,盖着锦帕的李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让他进来吧。”
“奴婢遵旨!”赵谨连忙应声,快步走出殿门,亲自将贾国华迎进内殿,态度恭敬至极。
“来人,给贾阁老看坐。”李华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带着难掩的疲惫。
贾国华一路匆忙赶来,进门后连忙躬身,就要行跪拜大礼谢恩,却被李华抬手出声阻止。
“不必多礼,坐吧。”
贾国华这才谢恩落座,看着陛下疲惫的神色,心中已然了然。李华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取下遮在眼上的锦帕,露出眼底布满的红血丝,他直视着贾国华,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贾阁老,朕且问你,胡明远此案移交三法司,他还有几分活路?”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对阿姊的承诺,放不下血脉亲情,即便松口移交审理,心底依旧存着一丝保全胡明远的念想。
贾国华闻言,指尖微微一顿,面色沉稳,并未正面回应李华的问题,只是斟酌着语气缓缓回道:“圣上,如今此案尚未彻查,人证物证尚未悉数核验,罪与非罪、罪轻罪重皆无定论,兴许是那死者行事乖张有错在先,才酿成此番事端,这些种种,皆是犹未可知。”
他这番话,看似留了余地,实则是在委婉提醒李华,一切需以律法为据,不可先入为主。
李华怎会听不出其中深意,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最直白的想法,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试探:“朕若是私下跟三法司官员打声招呼,稍加关照,他们会听吗?”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刁钻至极,一边是帝王权威,一边是国家法度,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贾国华面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回答得更是巧妙周全,既不忤逆帝王,也坚守了法度底线:“圣上,我大康王朝向来重礼制、遵法度,二者相辅相成,从无偏废。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的官员,向来奉太祖爷钦定律法为圭臬,他们不奉私情、不唯圣意,只认律法条文,只守世间公道。这是太祖皇帝开国之时,便定下的铁律,为的就是不让皇权肆意干涉法理,不让私情凌驾于律法之上,守护大康万世的法度根基。”
一席话,不卑不亢,字字铿锵,既点明了大康律法的威严,也委婉回绝了李华的念想,更守住了臣子的本分。
李华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双眼,摇椅轻轻晃动,殿内陷入一片寂静。他终于彻底明白,身为帝王,坐拥天下生杀大权,却也并非能随心所欲。亲情与法度,皇权与规矩,终究是横在他面前的一道天堑,太祖定下的法度,群臣坚守的公道,天下黎民的目光,都容不得他因一己私情,坏了这江山的根本。
窗外的清风拂过殿内的纱帐,带来丝丝凉意,也吹散了李华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他靠在摇椅上,满心都是身为帝王的身不由己,一边是血脉至亲的哀求,一边是江山法度的威严,这道难题,终究没有两全的答案,而他也只能在这帝心与法理之间,承受着无人能懂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