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子离开后的第三天，时味居来了一位画风完全不同的客人。

这次不是从井里出来的，是从后院墙角的阴影里“挤”出来的——字面意思。那团阴影蠕动、拉伸，最后形成一个瘦高的人形。

这人穿着一身破烂的拼接皮甲，脸上戴着半张锈迹斑斑的金属面具，露出的半张脸布满疤痕。他左手拎着一把造型古怪的枪械，右手护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方块状物体，警惕地环顾四周。

“环境扫描……完成。”他喉咙里发出机械摩擦般的声音，“空气成分：可呼吸。辐射指数：零。生物威胁：低。时空坐标……错误？这里是避难所编号？”

姜小勺正在后院摘菜，一抬头就看见这个突然出现的“怪人”。七彩吓得躲到他身后：“掌柜的！这个人身上有‘铁锈味’、‘血腥味’、‘尘土味’……还有‘绝望’的苦味！”

那人的面具眼部突然亮起红光，对准姜小勺扫描：“碳基生命体，无武装威胁。询问：此地是否提供食物补给？”

“呃……这里是饭馆。”姜小勺放下菜篮子，“吃饭的地方。”

“饭馆？”那人重复这个词，像是很陌生，“旧世界术语……数据库检索中……找到了：商业性饮食场所。确认：我需要营养摄入，已七十二小时未进食。”

他收起枪械，但依然护着那个布包，走到院子里的石凳前坐下，动作僵硬如机器。

林薇听到动静出来，看到这人吓了一跳：“这位客人，您这是……”

“格伦，废土纪元214年，第七避难所幸存者。”他自我介绍，声音依旧没有起伏，“遭遇时空乱流，意外传送至此。当前首要目标：补充能量，修复定位装置。”

他说着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盒盖上有个破碎的屏幕，正冒着细微的电火花。

姜小勺看了看他破旧的衣服和干裂的嘴唇：“你先坐着，我给你弄点吃的。”

回到厨房，七彩飞过来：“掌柜的！这个人好奇怪！他的情绪波动几乎为零，像是个……空壳？”

“可能在那种环境里待久了。”姜小勺洗了洗手，“先做点能填饱肚子的。”

他看了看食材，决定做最实在的——蛋炒饭。米饭是早上剩的，粒粒分明；鸡蛋打散，加少许盐；再切点葱花和火腿丁。

锅烧热，倒油。油温六成时下蛋液，“滋啦”一声，蛋液迅速膨胀成金黄的蛋花。盛出备用，再下火腿丁煸香，然后倒入米饭。

炒饭的关键是手速。姜小勺单手颠锅，米饭在锅中翻滚，每一粒都裹上油光。加入蛋花、葱花，撒盐、少许胡椒粉，最后沿锅边淋一小勺生抽。

香气瞬间弥漫。

当姜小勺端着那盘金灿灿的蛋炒饭走出厨房时，格伦面具上的红光急促闪烁了几下。

“检测到高热能食物……”他接过盘子，却没有立刻吃，而是从腰间掏出一个小仪器，对准炒饭扫描，“成分分析：碳水化合物、蛋白质、脂肪……无辐射污染，无毒素，无基因突变成分……”

他抬起头，露出的那只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这是……纯净食物？”

“就是普通的蛋炒饭。”姜小勺递过勺子，“趁热吃。”

格伦的手在颤抖。他放下仪器，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炒饭，送到面具下的嘴边——然后他停住了。

“建议摘除面部防护进食。”姜小勺提醒。

格伦沉默几秒，用另一只手解开了面具的卡扣。面具摘下，露出整张脸——除了左脸的疤痕，右脸其实相当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只是皮肤苍白，眼窝深陷。

他吃下第一口炒饭。

然后，这个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像个机器人一样的废土幸存者，突然僵住了。

第二口，第三口。他吃得越来越快，勺子与盘子碰撞发出急促的声响，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慢点吃，别噎着。”林薇给他倒了杯水。

格伦一口气吃完一整盘炒饭，连粘在盘底的米粒都用勺子刮干净吃了。他放下盘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了光。

“旧世界记载……”他声音发颤，“我曾以为那些关于‘美食’的描述都是夸张的文学修辞。在废土，食物只有两个标准：能提供多少卡路里，以及吃下去会不会死。”

他摸着空盘子：“但这盘……‘蛋炒饭’。它不只是营养，它是……记忆。”

姜小勺在他对面坐下：“记忆？”

“我父亲生前是避难所的档案管理员。”格伦望着虚空，“他偷偷藏了一本旧世界的纸质书，叫《家常菜谱》。小时候，他会在睡前给我念里面的内容。‘蛋炒饭’那页，他念了不下百遍——‘米饭要隔夜的，鸡蛋要打散，火候要旺……’”

他苦笑着摇头：“但避难所里哪有鸡蛋？变异鸡下的蛋有剧毒。米饭也是合成淀粉做的，一股塑料味。我一直以为，真正的蛋炒饭只是个传说。”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有后院槐树叶的沙沙声。

“谢谢。”格伦郑重地说，“这盘炒饭，让我尝到了父亲描述过的世界。”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枚闪烁着微光的金属芯片：“这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数据虫’，旧世界人工智能的碎片残骸。它们能吞噬和分析数据，也许对你有用。”

姜小勺接过铁盒，里面三只“虫子”其实是拇指大的金属造物，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正在微微脉动。

“作为交换，”格伦继续说，“我能在这里……暂时停留吗？我的定位器坏了，需要时间修理。我可以帮忙——我会修理机械，会防御战术，还会基础的医疗。”

林薇看向姜小勺。姜小勺想了想，点头：“后院有空房间，你先住下吧。修理需要什么材料，我们可以帮忙找。”

格伦站起身，行了一个废土式的军礼——拳头捶击左胸：“感谢收留。我会遵守此地的规则。”

就这样，时味居多了一位来自废土的住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