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苔在北山营地的创作过程出人意料地“艰难”。
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灵感枯竭——事实上,觉醒之林的丰富法则环境和艾莉雅的引导为它提供了无尽的灵感来源。问题在于,铁苔陷入了“选择困难”。
当它站在森林边缘,感知着这片活体森林的律动时,无数想法如泉涌般出现:可以创作一棵用金属和发光材料构成的“镜像树”,与真实的树木共鸣;可以创作一群在林间游动的“光之鱼”,模拟森林中流动的生命能量;可以创作一个能随着森林“呼吸”而变换形态的抽象结构……
太多可能性,铁苔反而无从下手。
“它就像个走进糖果店的孩子,”艾莉雅通过共鸣种子向第七区报告,语气里带着笑意,“每样都想尝尝,结果站在门口发呆了三天。”
最后还是小敏出了个主意:“让它别想着一次创作一个大作品,先做一系列小的‘森林印象’雕塑。就像画家写生,每个作品捕捉森林的一个侧面,最后再决定要不要组合成大型作品。”
铁苔接受了这个建议。它开始在森林各处游走,每天创作一个小型雕塑:
第一天,在清晨露水最重的林间空地,它创作了《晨光之露》——一颗悬浮的、由无数细密金属丝编织的“露珠”,内部有缓慢流动的光,映照出周围树木的倒影。
第二天,在森林深处的一处小瀑布旁,它创作了《流音》——一组大小不一的金属薄片,在瀑布的水汽中微微振动,发出与瀑布声和谐共鸣的清脆声响。
第三天,在一棵特别高大的觉醒之树下,它创作了《年轮记忆》——一个平面的、却给人立体感的金属盘,表面纹路模仿树的年轮,但每圈年轮中都镶嵌着细小的记忆石碎片,存储着这棵树周围的短暂记忆片段。
这些小作品散布在森林各处,与自然环境完美融合,成了北山营地的新景点。苏醒者们尤其喜欢,他们说能从这些作品中“读取”到森林的不同情绪和状态。
“铁苔不是在创作雕塑,”一个苏醒者感悟道,“它是在帮森林‘说话’,用金属和光说出树木用生长和摇曳表达的东西。”
当第十件小作品完成时,铁苔终于有了创作大型作品的灵感。它决定做一件《森林之心》——不是放在森林里,而是放在北山营地中央,作为森林与人类聚落的连接象征。
这件作品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完工那天,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营地广场。
《森林之心》是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复杂球体,悬浮在低空,缓慢自转。球体表面是无数细小的金属片,每片都镌刻着不同的森林纹样:树叶、花瓣、鸟羽、昆虫翅膀……内部则是由发光材料和银叶藤蔓交织而成的核心,随着球体旋转,内部的流光会透过表面的缝隙透射出来,在地上投下不断变化的光影图案。
最神奇的是,当人靠近时,球体会根据靠近者的情绪状态调整旋转速度和光芒强度。心情平静时,它转得慢,光芒柔和;心情激动时,它转得快,光芒明亮;如果有人陷入悲伤,它甚至会短暂地停止旋转,释放出温暖的、安抚性的能量场。
“这是活的。”艾莉雅评价道,“不是生物意义上的活,是法则层面的活。它已经成为了森林法则和人类情感之间的桥梁。”
铁苔完成了在北山营地的“驻留创作”,准备前往下一个营地。临行前,北山营地的居民们为它举办了一个小小的欢送会,会上最受欢迎的“礼物”是苏醒者们集体创作的一首《森林与金属之歌》——由人声、森林的自然声音和铁苔提供的金属共鸣声混合而成。
铁苔将这首歌“储存”在了自己体内,承诺在未来的创作中会“回响”这段记忆。
与此同时,在第七区,林默作为记忆之泉看守者的工作也在继续深入。
与泉水连接一个多月后,他开始能更细致地感知泉水中的“记忆生态”。不同记忆之间会产生微妙的相互影响:喜悦的记忆会彼此强化,形成明亮的记忆流;悲伤的记忆会互相安慰,沉淀为深沉的记忆结晶;知识的记忆会自行归类,在“技艺之树”周围形成有序的结构。
但最近,他发现了一处“异常”。
在泉水深处,远离主干记忆流的某个角落,有一小片记忆区域始终保持着模糊和混乱状态。无论他如何梳理,那些记忆碎片都无法清晰成形,也无法归类到任何一棵记忆树下。
“像是……被加密了。”林默在基地会议上描述,“或者被什么力量刻意模糊了。”
薇拉分析数据:“根据能量特征,那片区域的形成时间大约在三十到三十五年前,正好是‘大静默’事件发生前。会不会是有人在那时对记忆之泉做了手脚?”
伊瑟琳查阅观测站的档案:“那段时间,记忆之泉的研究项目确实有异常数据记录,但具体内容缺失。当时的项目负责人后来在事故中失踪,资料也不全。”
“需要去泉水那边实地调查吗?”沈曼歌问。
林默摇头:“泉水里的情况用意识探查更清楚。但这次需要准备更充分——那些模糊记忆给我的感觉……不太舒服。”
准备工作进行了两天。小敏培育了能稳定精神和增强意识防御的特种植物;李明制作了便携式的“意识锚定器”,确保林默的意识不会迷失;薇拉设计了详尽的监测方案;沈曼歌则负责外部警戒。
第三天上午,林默在基地专门准备的“静室”里躺下,通过加强的连接深入记忆之泉。
这一次,他直接朝着那片模糊区域探去。
接触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阻力”。不是敌意的阻挡,更像是一层厚厚的、沾满灰尘的纱布,把什么东西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林默耐心地、一点点地“擦拭”这层屏障。每清理一点,就有零星的记忆碎片泄漏出来:
“……不能让他们知道……”
“……代价太大了……”
“……花园的警告是对的……”
“……我们犯了一个错误……”
“……封印必须完成……”
这些碎片断断续续,充满焦虑、悔恨和决绝的情绪。林默能感觉到,这些记忆的主人——很可能是当年的研究人员——在做某个重大决定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随着清理深入,屏障逐渐变薄。就在快要穿透时,林默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记忆碎片的声音,而是一个清晰的、直接从泉水核心传来的“低语”:
“年轻的看守者……不要……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默一惊:“你是谁?”
“我是……泉水本身的……原始意识。”低语回答,“沉睡了很多年……你的调和之力唤醒了我一点点……”
“那些模糊的记忆是什么?”
“是……伤痕。”泉水意识的声音缓慢而沉重,“这个世界与花园之间……第一次尝试连接时留下的……伤痕。当时的人们太过急躁……引发了小规模的法则撕裂……为了避免更大灾难,他们封印了这段记忆,也封印了部分真实的连接通道……”
“所以五十年前研究所的事故,不是第一次尝试?”林默追问。
“不是……是第二次……更危险的尝试。”泉水意识叹息,“第一次的教训没有完全被记住……所以园丁后来才派来了艾莉雅,送来了银色嫩苗……用更温和的方式引导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