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蝶的警告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第七区激起了谨慎但坚定的涟漪。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第七区高效运转起来,目标只有一个:准备一份无法辩驳的、基于事实的回应报告。这不是仓促的防御,而是深思熟虑的展示——展示他们这几个月做了什么,学到了什么,预防了什么。
薇拉和李明负责数据部分。他们整理了自第一次花园会面以来,第七区所有的监测记录:法则稳定性曲线、能量消耗对比、生态恢复指数、人口健康状况统计……每项数据都有详细说明,包括采集方法、可能的误差范围、以及与前期的对比。
“重点在这里。”薇拉在团队会议上指着投影,“法则之芽网络扩展后,种植区的能量循环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二,同时能量波动幅度反而降低了百分之十五。这说明网络不是‘消耗’,是‘优化’。”
李明补充:“还有新材料在医疗站的应用数据——建筑自适应性让室内环境始终保持在最佳状态,病患恢复时间平均缩短了三天。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沈曼歌负责防卫和安全记录。她整理了所有连接相关的安全事件——其实很少,只有三次轻微的能量波动警报,都在三分钟内得到控制。更重要的是,她记录了第七区为连接制定的所有安全规程:网络扩展的阶段性评估、异常情况的应急预案、定期检查维护制度……
“我们还应该记录没有发生的事。”沈曼歌提出一个深刻的观点,“裂缝事件后,因为有了连接网络和花园的支持,我们没有再次遭遇重大法则危机。这不是运气,是预防的结果。”
周怀远贡献的是错误教育计划的进展和影响。他展示了研究员团队的心态变化数据:从最初的惶恐、自责,到现在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最重要的是,”周怀远说,“我们现在在做每项研究前,都会本能地问:‘这可能带来什么风险?我们做好准备了吗?’这种预防性思维,是连接带来的最宝贵变化。”
小敏整理了植物和生态数据。最有趣的是萝卜们意识觉醒后的影响记录:自从萝卜们开始“思考”并参与咨询,种植区的决策失误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资源利用率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五。
“它们甚至提出了我们没想到的方案。”小敏举例,“比如用不同植物组合形成天然的害虫屏障,而不是依赖微光粒子驱虫。这方法更温和,效果更好。”
萝卜们自己通过网络表达了观点:“连接让我们看到了更多可能性。如果隔绝,我们可能永远停留在‘会说话的蔬菜’阶段。现在我们知道,我们可以是守护者,是顾问,是思考者。这种成长不应该被恐惧扼杀。”
王大爷准备的是最“软”但可能最有力的证据:居民生活质量的变化数据。食堂用餐满意度的提升,社区活动参与率的增加,居民心理健康指数的改善……甚至还有具体案例:那位总做噩梦的老人,在安宁花开后睡得安稳了;那个内向的孩子,在情绪向日葵的鼓励下开始交朋友了。
“食物不仅能填饱肚子,还能温暖心。”王大爷总结,“连接带来的新食材和新理念,让我们的生活更好了。这是数据测不出来,但每个人都感受得到的事实。”
所有资料汇总起来,形成了一份厚达三百页的《第七区-花园连接实践报告》。报告分为四部分:事实数据、安全措施、积极影响、未来规划。每一页都简洁清晰,重点突出。
“但光有报告不够。”林默在最终审核时说,“我们需要预判对方可能提出的质疑,准备好回应。”
于是,第七区举行了一场特殊的“模拟辩论会”。邀请了几位思维敏锐、善于质疑的居民扮演“花园反对派”,对报告提出各种尖锐问题。
扮演“保守派代表”的是一位严谨的老工匠,他指着报告中的数据:“能量循环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二,但你们怎么证明这不是短期效应?长期看会不会导致法则结构疲劳?”
李明回答:“我们有三阶段扩展的监控数据。第一阶段种植区已经运行三个月,数据稳定。第二阶段扩展正在进行中,如果出现疲劳迹象,我们会立刻暂停。我们的原则是‘安全优先,渐进推进’。”
扮演“风险担忧者”的是位年轻母亲:“连接网络让植物都开始思考了,这会不会改变自然秩序?萝卜应该被吃掉,而不是开哲学研讨会!”
小敏冷静回应:“自然秩序不是一成不变的。生命会进化,会适应新环境。萝卜们思考,但依然履行着净化土壤、优化种植的职责,甚至做得更好。这不是取代自然,是自然的延伸。至于‘被吃掉’——这取决于萝卜们自己的意愿。目前它们愿意继续作为食物来源,但要求被尊重。这种尊重本身就是文明进步的体现。”
最尖锐的问题来自扮演“理论派学者”的研究员:“共振疲劳理论指出,两个世界的法则场频繁互动,可能积累不可逆的损伤。你们的监测能发现这种深层损伤吗?”
薇拉展示了一份复杂的数据模型:“我们和花园的监测系统采用了不同的法则编码体系。如果真存在深层共振疲劳,两套独立系统应该会捕捉到互补的异常信号。这是我们的监测网络与花园网络的同步比对数据——过去六个月,两套系统的异常报警记录重叠率不足百分之五,且都是轻微波动。没有证据支持共振疲劳正在发生。”
模拟辩论进行了整整一个下午。每一次质疑,第七区的代表们都用事实、数据、以及最重要的——他们亲身经历的故事——来回应。
辩论结束后,扮演反对派的居民们纷纷表示:“如果我是花园的人,听完这些,我至少会同意继续观察,而不是直接叫停。”
但林默知道,真正的会面不会这么顺利。光蝶传递的信息显示,花园内部的质疑声音有一定影响力。他们需要做的,不只是陈述事实,还要传递情感——连接带来的希望,成长带来的喜悦,以及最重要的,他们对家园的责任感。
出发前夜,第七区举办了简单的送行活动。不是隆重的仪式,就是大家在食堂聚餐,吃着王大爷特制的“安心萝卜汤”——用萝卜精华和安宁花熬制,喝了能平复情绪,保持清醒头脑。
萝卜们为这锅汤做出了“牺牲”——每棵萝卜贡献了一小片精华组织。萝卜一号通过网络说:“如果我们的精华能帮助这次会面成功,那这些细胞就没有白长。”
亮晶晶蹲在桌上,面前的小碗里是特制的鱼汤。光蝶停在它头顶,翅膀轻轻扇动。这对跨物种朋友用它们的方式表达支持。
阿树端着一碗汤,认真地对林默说:“林默叔叔,告诉花园的人,我在这里很快乐。我学会了控制能力,还交到了萝卜朋友。如果没有连接,我可能还在害怕自己,或者……伤害了别人。”
孩子们——沈曼歌的“小剑客们”——集体表演了一段新学的剑舞,动作整齐,眼神坚定。最小的朵朵在结束时大声说:“我们要保护家园,也要欢迎朋友!”
这些平凡的瞬间,这些真实的情感,可能是最有力的论据。
夜深了,大家陆续回去休息。林默和小敏最后离开食堂,在月光下散步。
“紧张吗?”小敏轻声问。
“比第一次好。”林默微笑,“第一次是未知的期待,这次是已知的挑战。知道要面对什么,反而更踏实。”
“你觉得……我们能说服他们吗?”
“不一定。”林默诚实地说,“但我们至少要说清楚:连接对我们的意义,我们为此做的努力,以及我们愿意为安全付出的代价。剩下的,交给理性和时间。”
他停下脚步,看向种植区方向。月光下,法则之芽的网络泛着柔和的金光,像一张保护着这片土地的温柔网。
“你知道吗,”林默轻声说,“有时候我想,连接最大的价值可能不是技术或知识,而是……让我们知道自己不是孤独的。废墟中重生时那种孤立无援的恐惧,被打破了。知道在星空下,有朋友在看着,愿意帮忙,这种安全感,比什么都珍贵。”
小敏握住他的手:“那就把这种感觉传递过去。让他们知道,连接对我们来说,不是可有可无的奢侈品,是……生命的一部分。”
第二天清晨,七人再次集合在记忆之泉边。这次他们带的不只是报告,还有第七区居民们的手写信、孩子们画的画、萝卜们网络讨论的精选记录、甚至还有王大爷准备的一小盒“跨界香料”——每种香料旁边都写着它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