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语谷净化工程的第五天,阿树发现自己的能力在发生某种质变。
那是在清理第五区的一片“哭泣树林”时发生的。这片树林的每一棵树都在发出微弱的声音,不是低语谷常见的记忆碎片声音,而是树木本身在“哭泣”——一种植物级别的痛苦表达,源于根系长期浸泡在紊乱的能量场中。
“常规净化方法效果有限,”星瞳观察后得出结论,“树木的生命力与土地深度绑定,根部的创伤需要从根部治疗。”
正当团队讨论如何在不伤害树木的前提下处理根系问题时,阿树忽然说:“让我试试。”
他走到一棵相对平静的桦树旁,摘下感知手套,赤手按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开始哼唱。
那不是守林人的净化歌谣,也不是初生之土的古调,是他自己即兴创作的简单旋律,像孩子安抚受伤小动物时的那种无意识的哼唱。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随着哼唱,阿树的手掌开始发出柔和的紫光。
紫光沿着树干向下流淌,渗入土地,探向根系。阿树的眼睛依然闭着,但他的表情在变化——时而皱眉,时而放松,像是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对话。
几分钟后,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那棵桦树停止了“哭泣”,枝条轻轻摆动,像是在点头。更神奇的是,树干上一些原本干裂的树皮开始脱落,露出
“他在和树对话,”叶露轻声说,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是用语言,是用……感觉。”
阿树收回手,睁开眼睛,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很兴奋:“它说……根部的能量流像被石头堵住的小溪,水流乱窜,冲得它很痛。我帮它把‘石头’挪开了一点,现在舒服多了。”
“你能听懂树的话?”小敏惊讶地问。
“不是听懂,”阿树想了想,“是感觉到它的‘感觉’。就像……就像以前我感觉到金属的结构,现在能感觉到植物的‘生命状态’。”
星瞳走近,银眸仔细打量着阿树:“这不是简单的感知能力提升。这是‘共情’的扩展——从非生命物质到生命体。在花园的记录中,拥有这种能力的人被称为‘树语者’,非常罕见。”
这个发现改变了净化策略。当天剩下的时间里,阿树在叶露的指导下,开始系统地尝试与不同植物沟通。他发现自己对不同植物的“语言”理解程度不同:乔木最容易沟通,它们有深远的记忆和清晰的表达;灌木次之,表达更加情绪化;草本植物最难,它们的“意识”更模糊,像梦境碎片。
但无论如何,这种新能力让第五区的净化效率大幅提升。原本需要数小时才能安抚一片树林,现在阿树花半小时就能与核心树木建立连接,然后引导整个区域的植物进入平静状态。
“就像安抚一个哭泣的孩子,”阿树在休息时解释,“先让最伤心的安静下来,其他的就会慢慢跟着平静。”
傍晚收工时,第五区的净化进度超过了预期。更令人欣喜的是,阿树与树木的“对话”带来了意外收获——通过树木的“记忆”,他们定位到了几个埋藏较深的金属碎片聚集点。
“这棵树说,大静默那天,很多人抱着发光的板子跑到这里,然后板子爆炸了,”阿树指着一棵老橡树,“板子的碎片就埋在它脚下。”
团队小心挖掘,果然在地下两米处发现了一个“电子设备坟场”——几十台各种终端的残骸堆在一起,大部分已经熔毁变形,但仍有微弱的能量波动。
“这些都是情绪放大器,”星瞳严肃地说,“必须谨慎处理。”
第七区的技术组连夜设计了一个“情绪剥离阵列”。用守林人的草药圈定安全区,用花园的技术构建隔离场,再用第七区的设备进行精确提取。每剥离一个碎片,就有一小团光点升起,有时是温暖的黄色,有时是悲伤的蓝色,有时是愤怒的红色。
“不同颜色的光点,代表不同的主要情绪,”星瞳记录着,“黄色是希望和爱,蓝色是悲伤和思念,红色是愤怒和恐惧。我们需要确保最终释放时,各种情绪达到平衡,否则可能引发新的问题。”
这项工作持续到深夜。当最后一个碎片被剥离时,那片区域的上空悬浮着数百个彩色光点,像一场静止的微型极光。
星瞳示意所有人后退,她走到光点下方,双手向上托起。银光从她掌心涌出,如丝线般连接每一个光点,然后开始缓慢地……编织。
是的,编织。那些彩色的光点在她的引导下,开始有序地移动、组合,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彩色光轮。光轮转动时,发出悦耳的共鸣声,像是无数种乐器在合奏一首温柔的安魂曲。
“情绪调和仪式,”星瞳解释,“让不同的情绪彼此理解、融合,最终达到平静的白色。”
随着光轮旋转,各种颜色开始混合——黄色与蓝色交融成绿色,绿色与红色交融成温暖的橙色,所有颜色最终汇聚成纯净的白色。白色的光点缓缓上升,比之前的彩色光点更加明亮、更加宁静,它们升到树冠高度,然后如蒲公英般散开,消失在夜空中。
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到心里某处被轻轻触动。不是强烈的情绪,是一种深层的、安宁的释然。
“他们安息了,”老听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终于……可以安息了。”
第五区的净化在那种安宁的氛围中完成了。回营地的路上,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流淌着一种默契的平静。
当晚,守林人第三哨站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不是庆祝,是纪念。石岩在营地中央点燃了一堆特制的“记忆之火”,火焰不是普通的红色,是温暖的乳白色,燃烧时散发出类似安宁花的香气。
“按守林人的传统,当一片土地得到净化,我们会点燃记忆之火,”石岩对所有人解释,“火焰吸收土地残留的记忆,燃烧时将记忆转化为祝福,随风飘向远方。”
每个人都往火堆里投了一样东西——有的人是写有祝福的纸条,有的人是一小撮家乡的泥土,阿树投的是白天捡的那颗温暖的小石头。
火焰静静燃烧,乳白色的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星瞳坐在火边,银眸映着火光,显得格外柔和。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在花园,我们相信万物有灵。不只是人和动物,植物、石头、流水,甚至一段记忆、一种情绪,都有其存在的意义和尊严。治愈的本质,不是消除,是恢复平衡——让痛苦找到安宁,让愤怒找到理解,让悲伤找到慰藉。”
她看向阿树:“你今天展现的能力,就是这种理念的体现。你不是在‘修理’树木,是在理解它们的痛苦,然后帮它们找到恢复平衡的方法。这比任何技术都珍贵。”
阿树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做了感觉对的事。”
“感觉对的事,”星瞳重复,“这就是治愈者最核心的品质——不是知识,不是技术,是那种直觉般的同理心。”
夜深了,人们陆续休息。阿树躺在临时帐篷里,却睡不着。他悄悄起身,走到营地边缘,望着低语谷的方向。
叶露跟了出来,递给他一杯热草药茶:“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