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和血腥味堵塞了她的口鼻,让她几近窒息。
那柄冰冷的弯刀,就抵在她的后心,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锋利的刀刃,仿佛随时都能刺穿她的皮甲,刺入她的心脏。
恐惧,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的意识。
她就是那个被库玛米俘虏的、愚蠢的猎物。
库玛米没有杀她。
在确认周围再无威胁后,他只是用沾满血污的布条,粗暴地堵住了她的嘴。
然后,便是无尽的、颠簸的、在黑暗中进行的亡命奔逃。
………
……
…
逃亡的路上,库玛米凭借自己丰富的潜行经验,成功暗杀了一个喀麻的斥候。
抢到了一匹骏马。
阿古达被横放在马鞍上,胃里翻江倒海。
她不知道这个独臂的恶魔要带她去哪里,她只知道,等待她的,将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命运。
她的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血腥恐怖的画面。
她想起了那些关于哈里发的传说。
据说哈里发们会用敌人的头骨当酒杯,用敌人的肠子做琴弦。
而在他看来,莫德雷德能让亡风大巫这样的哈里发感到棘手,莫德雷德一定和那帮哈里发一样强大。
在喀麻,强大和恐怖是同意名词。
库玛米的血腥棱星称号也是基于此得来的。
阿古达在想象莫德雷德的军队。
他手下的军队,每一个都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以折磨和虐杀为乐。
而自己,一个被俘虏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巫,落到他们手里,会是怎样的下场?
会被吊在城墙上,被活活风干?
会被当成魔物实验的材料,被一点点地解剖?
还是……会被送到军营里,成为那些粗鲁士兵的玩物?
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让她不寒而栗。
她是个喀麻姑娘。
强大,在她的认知里,总是伴随着血腥与暴力。
无论是苏丹王庭,还是她自己的部落,都是如此。
而那个能将阿里夫的数千大军都彻底击溃的繁星领,其强大背后,所隐藏的血腥与暴力,又该是何等的恐怖?
阿古达越想越绝望。
她甚至开始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该如何自杀。
咬舌?不行,嘴被堵住了。
用魔法?离血腥棱星这么近的距离,基本没有施法的机会。
难道,就只能这么任人宰割吗?
不!绝不!
就算是死,她也要死得有尊严!
阿古达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她决定,只要一有机会,只要这个恶魔有片刻的松懈,她就立刻……撞向他手中的那柄弯刀!
………
……
…
在无尽的颠簸与恐惧中,阿古达的自杀计划,一次又一次地在脑海中上演,却又一次又一次地,被那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求生本能所扼杀。
好几次,当库玛米为了躲避追兵而进行急转或隐蔽,出现短暂的松懈时,阿古达的身体都下意识地绷紧了。
她想好了,只要向前一扑,就能用自己的喉咙,撞上那柄挂在马鞍旁的、冰冷的弯刀。
但每一次,当那个念头付诸行动的前一秒,死亡那冰冷的、漆黑的触手,便会狠狠地攫住她的心脏。
她怕了。
她怕那刀刃划开皮肉的剧痛,怕那鲜血喷涌而出的无力感,更怕那意识沉入永恒黑暗的、未知的恐惧。
她终究只是一个年轻的、还没活够的姑娘。
就这样,在一次次的犹豫与退缩中,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那个她想象中的地狱,越来越近。
终于,在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时,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一座……由晶莹剔透的坚冰构成的、在晨光下闪烁着梦幻般光芒的巨大要塞。
阿古达被库玛米从马背上粗暴地拖了下来,她踉跄着,第一次看清了这座传说中“繁星领”的营地。
然后,她愣住了。
这里……和她想象中的地狱,完全不一样。
没有冲天的血腥味,没有堆积如山的尸骨,更没有那些她想象中青面獠牙、以虐杀为乐的恶鬼士兵。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片……井然有序得近乎刻板的景象。
一队队身着铠甲的士兵,正在进行着整齐的队列操练,他们的口号声虽然不大,却充满了力量。
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甚至飘来了一股……烤面包的香味?
几个看起来像是医师的人,正围着一群伤兵,小心翼翼地为他们更换着绷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
甚至,她还看到几个士兵,正围着一个火堆,有说有笑地,在……给他们的战马梳理鬃毛?
这……这是军队?
这和平、整洁、甚至带着一丝生活气息的景象,与她认知中那弱肉强食、血腥暴力的喀麻军营,形成了无比荒诞而强烈的对比。
阿古达彻底懵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一辈子只吃过生肉的野人,却突然被带到了一个摆满了精致糕点的宴会之上。
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穿着一身厚重星铁铠甲的身影,朝着他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是那个传说中,能和阿里夫埃米尔正面硬撼的、恐怖的骑士团长!
阿古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准备迎接那想象中的、残暴的审判。
然而,里克老爷子只是看了一眼她,然后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身旁那个独臂的、浑身是血的男人身上。
“库玛米!你还知道回来!”
里克老爷子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响起,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没有想象中的拳打脚踢,而是一个重重的、充满了后怕与喜悦的熊抱,将库玛米整个人都揽进了怀里。
“喀麻小子,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们的四剑盾徽拥有者交代在外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拍着库玛米的后背,那力道之大,让库玛米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老爷子,麻烦你对伤员客气点。”
紧接着,更多的繁星士兵围了上来。他们看着库玛米那空荡荡的左臂,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幸灾乐祸,不是鄙夷,而是发自内心的、对英雄归来的敬佩与担忧。
“头马!您的手……”
“快!快叫泥芙洛女士过来!头马受伤了!”
阿古达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被称为“血腥棱星”的恶魔,被他的同伴们如同英雄般簇拥着,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送往了医护营帐。
从始至终,甚至都没有人多看她这个“俘虏”一眼。
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温和地,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