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遗憾……”
年长的塔主也叹息道:
“哲人竟没能完成他最后的研究。”
“不,不,不,我的朋友。”
鲍德温却笑着摇了摇头:
“我想说的是,如果按照你的逻辑,我是全知全能的,我所说的话,都带有无上的智慧。那么……”
“假如,这个世界,真的像我现在所猜想的,是一个圆面。
那就恰恰证明了,年少时的我,是何等的无知与傲慢。
在根本不了解这个世界真实面貌的情况下,就妄自下定了结论。”
“可假如,这个世界,真的就是平的,真有托举大地的神龟,真的就如那些前人的典籍所说。
那么,现在的我,就是一个年老昏花、连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糊涂蛋。”
他摊了摊手,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坦然与释怀。
“所以,你们看,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哲人’。”
“我只是血肉之躯的普通人罢了。”
“那么,我的故事,也就不应该被称之为《真理之书》。”
他看着那位年长的塔主,用一种充满了温和与期盼的语气,说道:
“把它写得有趣一点。然后,交给那些吟游诗人们吧。他们,才擅长干这个。”
“就当做是孩子们的睡前故事,或者启蒙读物,留给后人吧。”
年长的塔主沉默了许久,最终,他深深地,深深地,对着王座之上的鲍德温,鞠了一躬。
“陛下遵命。”
随着朝会结束,鲍德温缓缓地,最后一次,从那张他坐了数十年的绿植王座上站了起来。
“我很高兴,能与你们一同共事。”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虽然,在我接手联邦的这段时间里,这座翡翠王庭,也曾出现过阴谋,也曾出现过流血。
也像任何一个政权一样,充满了卑鄙与肮脏。
也像任何一座宫廷一样,暗流涌动。”
“但,我想,自我接手之后,那个在上一任至高英勇王死后、濒临衰退的国家,在我的手上,已经重新变得强盛。
在座的诸位塔主,也都是凭借着自己真正的智慧与魔法能力,才坐稳了塔主之位,而非依靠那虚无缥缥的血脉。”
“自从我坐到这个位置上的那天起,我便时刻在想,我是否,已经尽到了一个王者应有的责任。”
“而如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依旧在怀疑,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但是……”
他顿了顿,随后挺起胸膛坦荡道:
“回望我的一生,我并无后悔。”
鲍德温缓缓地抬起手,摘下了头顶那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王冠。
他没有丝毫的留恋,只是平静地,将那顶王冠,轻轻地,放在了身后的王座之上。
那只是一顶由普通的、甚至有些粗糙的木头雕刻而成的王冠。
王冠之上,并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只是象征性地,在那些本该镶嵌宝石的位置,打了几个小孔,然后,插上了几朵不知名的野花。
在此之前,鲍德温一直都用一个小小的伪装魔法,让它看起来像是纯金打造。
这个小小的把戏,在座人均都是魔法大师的塔主们,其实早已看穿。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去揭穿它。因为在他们所有人的心中,鲍德温陛下这顶简朴的木头王冠,远比世界上任何一顶黄金王冠,都更加高贵。
“那么,”
鲍德温看着那顶被他放下的王冠,如释重负地说道:
“我已经站完最后一班岗了。”
“现在,我也该去做一些,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感谢各位,长久以来的陪伴。”
随后,在众人充满了不舍与敬意的目光之中,鲍德温缓步走下了王座,走出了这座他为之奉献了一生的翡翠王庭。
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都城。
当鲍德温走出王庭时,街道的两旁,早已站满了闻讯而来的民众。
他们自发地,将采摘来的、最新鲜的鲜花,铺满了鲍德温前进的道路。
他走到了高大的城门口前。
周围,无数人想要上前,想要簇拥他们的王,却被鲍德温用一个坚定的手势,要求他们与自己保持距离。
他走出城外,并要求没有魔法能力的人不要跟随,要和他保持一定距离。
他停下脚步,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缓缓地,摘下了那张他戴了数年的黄金面具。
那张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浑身缠满绷带的、丑陋不堪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在别处,他或许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之源。但在此刻,却有无数人,想要冲上前去,亲吻他那双布满了伤痕的手背。
鲍德温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清爽的、带着花香与泥土芬芳的空气,充满了他的肺部。
黄昏的光,柔和地打在他那张同样泛着金色光泽的黄铜面具之上,映照出的光线,竟是如此的温暖。
他轻轻地,回望着周围,对着每一个向他投来善意与敬意目光的人,一一地点头示意。
“纽布勒斯。”
他轻声呼唤道。
“在的,陛下。”
纽布勒斯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的身旁。
“我已经摘下了王冠了。”
鲍德温说道:
“叫我鲍德温就好。”
“是的,陛下。”
纽布勒斯依旧恭敬地回答。
“好吧,随便你,我的朋友。”
鲍德温无奈地笑了笑:
“还记得……我的嘱托吗?”
“当然,陛下。”
纽布勒斯回答:
“我要将您的手,放在棺椁之外,让众人看得到。”
“真是……麻烦你了。”
说完这句话,鲍德温便倚靠着冰冷的城门,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在金色的黄昏余晖之下,他那张黄铜打造的面具,烁烁放光,竟是那般的耀眼。
纽布勒斯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为他摘下了那张面具。
他发现那所谓的“黄金面具”,竟然只是由普通的黄铜打造的。
他看着那张在面具,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道:
“不过,在这黄昏的光亮之下它好像……也和真正的黄金,没有任何区别了。”
“甚至,比黄金,还要更加明亮。”
“您觉得呢,陛下?”
鲍德温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已经永远地闭上了。
在迪尔自然联邦,每一位陨落的至高王,都会被后人赋予一个独一无二的至高之名,用以区分每一代至高王的不同功绩。
而鲍德温的至高之名,早已被诸塔主所敲定。
至高哲人王。
他的至高,以“哲人”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