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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赛利姆,松手吧。”
爱丽丝走到那巨大的、蜷缩着的怪物面前,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赛利姆那冰冷的、由骨链构成的巨手。
她的声音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不会伤害这个孩子。我们……和你不一样。”
她顿了顿,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怪物那空洞的、燃烧着鬼火的眼眶。
“如果你真的是为了这个孩子好,那你就松手吧。”
许久,许久。
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赛利姆看着爱丽丝那双清澈的、不带丝毫杂质的、充满了坚定与善意的眼睛。
那巨大如同山峦般的身体,终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他慢慢地,松开了那只一直紧紧护着诺佩恩的巨手。
诺佩恩倒是显得平静又麻木。
他从那温暖而又坚固的“牢笼”之中,自己走了出来,然后,用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环视着周围这些手持武器、神情各异的“敌人”们。
“好了,”
他用那稚嫩的、却又带着一丝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沧桑的语调,平静地说道:
“现在,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你们来杀了我吧?请便。”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莫德雷德看着眼前这个主动求死的孩子,只觉得头痛欲裂,忍不住呲牙咧嘴。他想接着说些什么,想继续他那未完成的、关于“世界观”的说教。
但是,他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面对一个将死亡视为解脱,将苦难视为真理的孩子,任何苍白的语言,似乎都显得是那么的无力。
看到莫德雷德还试图用那些大道理去说服一个孩子,爱丽丝终于忍不住了。
她走上前去,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却又带着一丝薄惩地,掐了掐莫德雷德的耳朵,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笨蛋。”
随后,她不再理会那个一脸错愕的莫德雷德,而是优雅地,走到了诺佩恩的身边。她蹲下身,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摸出一枚饱满的欧李果干,轻轻地,放在了那孩子冰冷的、沾满灰尘的手心。
“我亲爱的小朋友,尝尝这个吧。”
她的声音,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风。
然而,诺佩恩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的果干,并没有立刻放入口中。
他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爱丽丝,用他那特有的、麻木的语调问道:
“那么,你们现在对我释放的这份善意,又将会为我之后,带来多大的苦难?”
“不知道哦。”
爱丽丝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你可能会先要洗干净身子,换上一件干净得体的衣服。
然后呢,得找个家庭教师,给你科普一下最基本的文字。
也许,你会觉得学习是一种苦难,不过,那就得看你个人了。”
听到“学习”两个字,一旁的莫德雷德立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强行插话进来:
“嗯,对的对的!虽然学习很重要,但学习确实是一件反人性的事情。
人们总是倾向于那些容易、简单,并且可以立刻获得满足的东西。
像学习这种带有严重延迟满足性质的苦役,自然会被大家所厌恶。”
“什么……叫做反人性?”
诺佩恩又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呃呃……”
“好了,闭嘴吧,我亲爱的同志。”
爱丽丝没好气地瞪了莫德雷德一眼:
“不要再给小孩子讲那些复杂的东西了!”
她转回头,重新将温柔的目光投向诺佩恩。
“总之,说了这么多,我亲爱的小小诺佩恩。”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无论接下来发生在你身上有什么事情,都是现在的你,所不可避免的?”
“是的。”
诺佩恩点了点头,那麻木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无论你们是想杀了我,还是想折磨我,或者,是想把我卖掉,我都接受。”
“那好。”爱丽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而又温柔的笑容。
“那你就接受,成为莫德雷德学生的这个命运吧。”
“现在,尝尝果干吧。这玩意儿,还挺好吃的,又咸又甜。”
诺佩恩将信将疑地,将那颗暗红色的果干,送进了嘴里。
当那又咸又甜,还带着一丝微酸的奇特味道在味蕾上炸开时,他那张总是麻木的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的眉头,稍微有点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味道?”他轻声问道,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纯粹的好奇。
莫德雷德看着诺佩恩的表情,感觉就像看到了一个第一次吃到比较酸的酸梅的孩子,那小小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看起来既可爱又好笑。
爱丽丝对此不置可否,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诺佩恩那乱糟糟的脑袋。
“那么,就这样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对着一旁还在发愣的莫德雷德说道:
“你既然接受了你的命运,那么,我亲爱的同志,接下来,就由你来亲自安排你的这位新学生吧。”
“你还有好多事情要忙呢,不是吗?”
“比如说,这场战争的后续处理、伤员的安置、以及整个战局接下来的走向……记得劳逸结合哦,我得先去睡会儿了。”
爱丽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疲惫。
“我现在感觉,再多站一会儿,我可能就会直接死在这里。”
一旁的基利安也深表认同。他摆了摆手,用他那特有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
“好了,莫德雷德大人。这笔委托,我回去之后,起码要双倍的工资。”
“现在,我也要去睡会儿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头巨龙,来回撵了一百遍一样。”
说完,两人便头也不回地,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最后,这片狼藉的战场之上,只剩下了莫德雷德和诺佩恩,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莫德雷德看着眼前这个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的孩子,又看了看远处那堆还在微微抽搐的、巨大的烂肉,感觉自己的脑子也有点搞不清楚情况了。
他半晌之后,才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那……就剩下我们了?”
“我也有点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总之……要不,你先……叫声老师来听听?或者,叫我莫德雷德先生也行。”
诺佩恩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抬起头,用那双依旧空洞的眼睛,看着莫德雷德。
“好的,莫德雷德先生(S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