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噎了一下,冷眼看她:“那你让她自己说。”
麦穗这才转向囡囡:“你听到了。草原的星真比咱们这儿亮?你想去看吗?”
囡囡没立刻答。她在马上坐了一会儿,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把小镰刀。青铜打的,刃口磨得发亮,刀柄缠着一缕灰褐色的狼毛。
她跳下马,走到麦穗面前,双手递出:“姐姐,我要去。”
麦穗没接。
“但我把这留给你。”囡囡声音沉了些,“你是第一个给我饭吃的人,也是第一个教我说汉话的。那时候我只会咬人,是你不怕我流脓的手,一口一口喂粥。”
她顿了顿:“你说过,吃饱了才有力气走路。我现在要去走很远的路。等我回来,我要用战功换一件事——让匈奴的孩子也能像咱们灶上的娃一样,每天喝上一碗热汤。”
麦穗这才伸手接过。
刀柄入手微凉,狼毛粗糙扎手。她举起来看了看,阳光穿过毛隙,在地上投出细碎光斑,像撒了一地的谷粒。
她举起小镰刀,让所有人都看见:“她不是谁的女儿,也不是谁的奴婢。她是囡囡,是我们一起养大的人。她要去哪,由她自己说了算。”
底下一片静默。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喊:“莫走啊!咱灶上还缺个管马料的!”
另一个老人拄着拐杖嚷:“留下吧!外面兵荒马乱的,谁知道能不能回来!”
声音越聚越多。有人哭,有人劝,还有人开始往囡囡手里塞干粮、裹伤布。
麦穗把小镰刀收进鹿皮囊,拉住囡囡肩头:“去吧。”
“嗯。”
“记得饿了就想想南瓜粥的味道。”
“记得。”她咧嘴一笑,眼角有点湿,“咸一点,多放葱花。”
她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那马长嘶一声,调头奔出。
黄尘扬起,沿着驿道一路向西。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个黑点,融进远处山脊的轮廓里。
麦穗站在原地没动。左手轻轻绕着艾草绳,右手按在鼓起的皮囊上。里面除了种子,现在多了把缠狼毛的小刀。
县令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上了轿。随从收起仪仗,队伍缓缓离去。
人群散得慢。有人还在议论刚才那一幕,有人说这丫头将来必定成大事,也有人说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要被官府拿走。
阿禾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低声问:“真让她去了?”
麦穗点点头:“留得住人,留不住命。她要是窝在这儿烧火做饭,反倒辜负了那匹马。”
“可她才十八。”
“够了。”麦穗望着远方,“我十八岁那年,还在为下一顿饭发愁。她已经能骑着野马闯天下了。”
阿禾没再问。她默默接过麦穗手里的炭笔,转身往账房走。
麦穗低头看了看脚边。刚才囡囡站过的地方,黄土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深浅不一,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她弯腰捡起一根掉落的枣木杆,拿在手里掂了掂。杆头磨得光滑,显然是常握的兵器。
她把它靠在灶台边,顺手摸了摸新砌的锅沿。
锅还温着,余火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