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雨势收了。渠口的水不再往田里灌,只是从麻袋缝隙间缓缓渗出几缕细流。麦穗还站在原地,手撑着最上头那只袋子,膝盖发沉,脚底像钉在泥里。
她没动,只低头看那裂缝。昨夜拼死堵住的地方,此刻被一层湿泥盖着,看不出深浅。她慢慢蹲下,伸手探进水中,指尖顺着土层往下摸。泥土松软,但再往下,触到了硬角——是石桩的边沿。
她停住呼吸,沿着石角往左推了一寸,又往右推半寸。石头没晃,根扎得稳。她收回手,掌心全是黑泥,却笑了笑。
“石根咬住了。”她低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囡囡走过来。她手里握着套马杆,眼睛盯着远处山坡。“有人来了。”
麦穗抬头。三匹马从坡上下来,蹄声不急,踏在湿地上闷闷的响。领头那人披着狼皮斗篷,手里举着一面旗,黑底红纹,在风里卷着没展开。
来的是匈奴使者。他下了马,把旗抱在胸前,一步步走到田头。泥水沾在他靴子上,滴落在新翻的土里。
“我奉单于之命,带来此旗。”他声音不高,也不低,“狼旗所至,永不犯边。”
周围妇人们陆续围过来,有人还拿着铁锹,有人袖口沾着草灰。她们不说话,只看着那面旗。
麦穗没接。她看了使者一眼,又看向他身后那两骑随从。他们垂着手,不敢抬头。
“你学了这些日子的地,”她说,“知道这块田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使者沉默片刻,“是你们用人和绳子,压住了水。”
“不止。”她转身走向渠口,一脚踩上麻袋堆成的临时堤坝,站得比所有人都高,“是我们几个月前,就把石头埋进了土脉。一丈深,五步一桩,连成阵。你们草原上没有这种法子吧?”
使者没答话。
“可你们送旗来,不说一句这旗能不能换点实在的东西。”她盯着他,“你们要种苜蓿,我们教了。现在轮到你们了。我要学驯马术。”
人群里起了点骚动。有人小声嘀咕,说打仗的事怎能轻易传人。囡囡往前一步,手按在套马杆上,眼睛盯着使者。
使者脸色变了。“驯马术……是战士的根本。”
“堆肥也是农人的根本。”麦穗打断他,“可我们照样教了。你回去告诉单于,我不求封赏,不要牛羊,更不靠女人身子换和平。我就要一项技艺——你们怎么训烈马,怎么辨马性,怎么让马听人话。你们派人来教,我也派人去学。”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她短褐贴在背上。腕上的艾草绳还在滴水,颜色褪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