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泊湖的枪炮声早已沉寂,但那浓重的血腥气,却仿佛凝固在了凛冽的空气中,附着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身上、心头,挥之不去。胜利的喜悦,早已被牺牲的巨痛冲刷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黎明时分,部队开始撤离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长长的队伍,如同一道缓慢流淌的、灰色的、带着伤口的河流,在无垠的雪原上蜿蜒蠕动,沉默地向着他处转移。风雪依旧,扑打在人们麻木的脸上,很快就在眉毛、帽檐和破旧的棉衣领口凝结成白色的冰霜。
队伍的中段,是卫生队和抬着担架的队伍。这里,是痛苦最集中、也最无声的地方。
小梅,这个原本在服务团里唱歌、教识字、眼神清澈如镜泊湖水的姑娘,此刻穿着一件过于宽大、沾满血污和泥泞的棉衣,头发胡乱塞在帽子里,脸上满是倦容和一道道被寒风与泪水冲刷出的痕迹。镜泊湖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她撕碎了自己的演出服当绷带,用尚且稚嫩的肩膀扛起了伤员,从那以后,她就再没离开过卫生队。老韩看她心细,也肯学,便让她跟着照顾重伤员。
她此刻负责照看的,是一个名叫小山子的年轻战士,看样子不过十七八岁,来自辽西,参军才三个月。在黑石咀的阻击中,他被日军的掷弹筒弹片划开了腹部,肠子都流了出来,虽然被战友拼命抢回,用撕碎的军衣勉强塞住伤口包扎,但在这缺医少药、天寒地冻的环境下,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担架由两名同样疲惫的战士抬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小梅就紧紧跟在担架旁,一只手扶着边缘,尽量保持平稳,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破旧的塘瓷碗,里面是从路边抓来的、相对干净的积雪。
小山子一直处于高烧和半昏迷状态,苍白的嘴唇干裂起皮,不停地发出模糊的呓语:
“娘……冷……娘,我冷……”
“柱子哥……冲……冲上去了……”
“狗日的小鬼子……我跟你们拼了……”
每一次呓语,都像针一样扎在小梅心上。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着融化的雪水,湿润他干裂的嘴唇。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小梅便不停地更换着他额头上用来降温的、浸透了雪水的破布。那布很快就被体温捂热,她又赶紧换上新的、冰冷的雪团。
“小山子,坚持住……就快到了……到了营地就有药了……”小梅俯下身,在他耳边用沙哑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她记得这个爱脸红的小战士,之前还偷偷塞给她一个野果子,结结巴巴地说“梅姐,你唱歌真好听”。
然而,生命的火焰,在这极寒与重创的双重折磨下,正无可挽回地一点点熄灭。小山子的呓语声越来越微弱,呼吸也变得如同游丝般细微。他腹部的绷带早已被不断渗出的血水和组织液浸透、冻结,变成了暗红色的、硬邦邦的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