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燕倒抽一口凉气。这远远超了她的盘算!她捏紧口袋里那卷毛票,强自镇定。
“大爷,太贵了…”她学着早市上妇人的腔调,“您看这锈的,回去得费老大劲打磨…这锅把手都不牢靠了…便宜些吧,两样一块钱成不?”
老汉嗤笑:“小姑娘,你当收废铁呢?这都是好料!打磨出来照样使!最少一块二,没得商量!”
一块二!晓燕心尖儿都疼。这几乎是她的半副身家!可她没退路。咬咬牙,继续软语央求:“大爷,我实在没那么多…一块一,成不成?往后我还来您这摊儿…”
许是她脸上的急切不似作假,许是老汉觉得这破铁能出手已是难得。他最终摆摆手:“得,一块一就一块一,拿走吧!算我亏了!”
晓燕几乎是颤着手数出一块一毛钱,多是皱巴巴的毛票和硬币。递过去时,指节都在发白。
接过那沉甸甸、脏污不堪的鏊子和铁锅,她像抱住了救命稻草,用备好的旧报纸层层裹紧,紧紧搂在怀里。
下一站是粮食。她不敢在一处买多,分头跑了两个供销社和一个粮站,用省下的粮票和钱,换回一斤白面、半斤玉米面、十个鸡蛋、一小罐油和一包粗盐。每添一样,那布包就瘪下去一分,她的心也跟着揪紧一分。
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沉。报纸包着的鏊子和锅尤甚,勒得她指尖血色尽褪。装面蛋的网兜也沉沉坠着手腕。她小心走着,既要稳当,又得眼观六路,生怕撞见熟人,更怕迎头碰上孙秀英。
汗水滑落鬓角,也顾不上擦。每一步都踩在心尖上,怀里的不是锅灶食材,倒像是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离家愈近,惶恐愈甚。她必须赶在孙秀英出门前回去,还得把这些“违禁品”藏得神鬼不觉。
望见筒子楼灰秃秃的影子时,她几近虚脱。闪身躲进楼后堆杂物的死角,屏息观察良久,确信无人,才飞快地将最扎眼的鏊子和铁锅塞进一个破箩筐底,用烂纸板盖严实。剩下的面粉、鸡蛋等小件,分开放进菜篮,用那几棵小白菜仔细掩住。
做完这一切,她背靠冰冷砖墙,大口喘气,心几乎要撞破喉咙。
缓了好一阵,她才拎起菜篮,努力做出平常神色,朝家门走去。
推开门,孙秀英正对镜往脸上抹雪花膏,头也不回:“磨蹭啥呢?菜买回来没?”
“买了。”晓燕低声应着,心若擂鼓,尽量自然地将篮子拎进厨房,迅疾把面粉袋和小油罐藏进角落柴堆后,鸡蛋则小心码进碗柜最深处,用空碗扣住。
这才拿出小白菜,搁在灶台。
孙秀英过来瞥一眼,照例贬损几句菜色,却未见异常。
晓燕背对着她,冲洗着小白菜,手不自然地抖,心底却涌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的窃喜与踏实。
她的那点指望,总算有了第一批像样的“家当”。可那藏于破箩筐下的铁器,能否安然度过孙秀英的眼目?这刚垒起的希望,又能在这逼仄的家里藏匿多久?悬念,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悄然勒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