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技术员。他手里拿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兴奋,眼睛亮得灼人。
“晓燕!你看这个!”他把那几张纸递到晓燕面前。
晓燕接过来,就着昏黄的灯光一看,上面画着些奇怪的框图,写着“流程优化”、“成本控制”、“市场细分”之类的词儿,还夹杂着许多她看不太懂的数学公式和图表。
“这是……啥?”晓燕疑惑地问。
“这是我根据鲁工留下的思路,还有这段时间的实践,琢磨出来的一份……一份关于咱‘林记’未来发展的初步规划!”沈技术员激动地说,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们不能光埋头做点心,等着别人来买!得主动出击!你看,我们可以把产品线细分,高端精品维持老手艺,走百货大楼、外销的路子;中低端的,可以适当简化工艺,降低成本,主打乡镇和普通市民市场!还有这成本控制,如果我们能把老面肥的养护和酵母接种结合好,发酵时间就能缩短,人力、燃料成本都能降下来……”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手指在纸上那些框框线线上划过,仿佛那里面藏着能让“林记”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晓燕听着,有些词似懂非懂,但那核心的意思,她听明白了——沈技术员想用更“科学”、更“现代”的法子,来改造“林记”,从里到外。
“沈工,”晓燕打断了他,声音疲惫,“你这想法,是好的。可眼下,咱连锅都快揭不开了,哪还有钱,哪还有精力,去搞这些……这些规划?”
沈技术员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争辩,可看着晓燕那憔悴不堪的脸色和桌上那堆令人绝望的账本,话又咽了回去,只剩下一种不被理解的委屈和焦急。
“我……我知道难……”他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可……可要是总想着眼前的难,不去看长远的路,咱……咱可能就真的没路了……”
晓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沈技术员的话,何尝没有道理?鲁工不也说过,等技术上的“筋骨”强健了,眼前的沟坎就不难迈了吗?可这“强健筋骨”的过程,需要投入,需要时间,而“林记”,最缺的就是这两样。
她看着沈技术员那因为激动和委屈而微微发红的脸庞,心里五味杂陈。这年轻人,是把整个身心都扑在“林记”上了,他的眼光,或许看得比自己更远。
“你的规划,先放着。”晓燕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等眼前这关过去,咱再仔细琢磨。眼下,咱还是得先想法子,把这点心卖出去,让厂子转起来。”
沈技术员默默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拿起那几张承载着他无数心血的规划图,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晓燕一个人。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只觉得那无声的战场,仿佛又多了一重迷雾。沈技术员指出的那条看似光明的路,此刻望去,却也是荆棘密布,前途未卜。
就在这内外交困、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候,两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再次来到了“林记”。
不是黄永发,也不是什么采购商。
是省城老字号协会的那个笔杆子——钱慕远。
他这次来,没有提前打招呼,依旧是那身半旧的中山装,夹着个人造革公文包,只是脸上少了些上次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多了几分凝重。
他见到晓燕,第一句话就是:“林厂长,你们‘林记’,最近是不是遇到大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