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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借出去之后，李朴的账上突然就空了。

不是那种一分不剩的空，是那种你明明还有几百万，但每笔钱都有了去处、不能再动的空。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银行账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数字还在，但那些数字像被绳子捆住了，动弹不得。

李桐走之前做的最后一份现金流预测表还锁在抽屉里。他拿出来看了几眼，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每一个都带着小数点后两位。她连他每天买几瓶水都算进去了，但他借出去的那两百万，她没算过。她算不了，因为她不知道周志远是谁。

李朴把表格折好，放回抽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新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老厂的机器在转。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李朴知道，不正常的事已经开始了。

第一件不正常的事，是饲料涨价。

供应商打电话来的时候，李朴正在跟李国伟开会。对方说玉米涨价了，每吨涨了百分之八，下个月开始执行。李朴说合同签了半年，你单方面涨价不合适。对方说市场行情变了，你不接受我就断供。李朴挂了电话，让李国伟去打听。

李国伟跑了一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老板，不是一家涨，是全都涨。整个东非的玉米都涨价了，因为肯尼亚那边干旱，减产了百分之三十。”

李朴说那就换供应商，从别的国家进。

李国伟说别的国家更贵，加上运费还不如涨价后的价格。李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

他以前遇到这种事，会叫李桐来算账，算算涨价之后成本增加多少，利润减少多少，要不要调整出货价。现在她不在，他自己算。算了半天，算出一个数字，但不确定对不对。

第二件不正常的事，是蛋粉设备出问题了。

孙浩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很急。“老板，干燥塔的喷嘴堵了，拆下来一看，好几个都坏了。得换新的。”

李朴说换。

孙浩说一套喷嘴从国内进口，加上运费和关税，要二十多万。李朴说那就订。孙浩说最快也要一个月，这期间蛋粉生产线得停。

李朴握着电话，脑子里飞快地转。蛋粉停一个月，客户那边怎么交代？好不容易签下来的中东客户，断供一次可能就再也不回来了。

“能不能修？”

孙浩说修不了，都变形了。李朴说那就买，加急。

挂了电话，他算了一下账。饲料涨价、设备维修、加上每个月的固定开支，这个月的现金流要变成负数了。他以前从来不怕负数，因为李桐总能在他负数之前把账调平。她会在饲料涨价之前锁定价格，会在设备坏掉之前安排保养，会在钱不够之前提前融资。她走了，这些事全落在他头上。他发现自己根本不会。

第三件不正常的事，是人。

李国伟来找他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辞职信。李朴看着那封信，没接。

“你要走？”

李国伟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老板，不是我想走，是我老婆想回国。她说孩子在老家没人管，老人身体也不好，她一个人带不过来。”

李朴说你想好了吗。李国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劳保鞋，鞋头有钢板，穿了两年了，鞋面磨得发白。

“老板，你对我好，我知道。但家里实在顾不上了。我回去待一阵，等孩子大一点，我再回来。”

李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封辞职信上。他伸手把信推回去。

“信你收着。你先回去，家里安顿好了，想回来随时回来。位置给你留着。”

李国伟抬起头，眼眶红了。“老板，谢谢。”

他走了。李朴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李国伟跟了他三年，从张田那个厂子垮了之后过来，干活从不偷懒。现在连他都要走了。不是因为不想干，是因为干不下去了。

晚上李朴一个人回到家，小鱼不在，李桐不在。冰箱里有几根葱，半袋大米，还有一盒过期的牛奶。

他把牛奶扔了，煮了一锅白粥，就着一碟咸菜吃了两碗。碗洗了，锅刷了，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关掉，就那么坐着。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王北舟发来的消息。

“朴哥，埃塞这边出了点状况。特斯法耶的侄子病了，他请了一个月假回去照顾。仓库没人盯着，我这两天自己顶。你那边怎么样？”

李朴回了一个字：“撑。”

王北舟发来一个笑脸。那个笑脸在屏幕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李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的灯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线。

他沿着那条线看过去，线的那头是黑暗，这头也是黑暗。他忽然想起李桐以前坐在这个沙发上算账的样子，她低着头，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嘴唇微微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