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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市之后的第三个月，李朴做了一个决定——回国。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很久。李桐每次跟家里视频，她妈都在电话那头问什么时候回来，小鱼都长这么大了，爷爷奶奶还没见着孙子。李朴他爸嘴上不说，但每次通话结尾都要加一句“在外注意身体”，那语气里的期盼隔着屏幕都能溢出来。小刚出生的时候，两边老人都没能来。李桐生小刚那天，达市下了一场暴雨，飞机延误，等天气好转，孩子已经落地了。李朴他妈在电话里哭了一场，说等孩子大了一定要带回来看看。

小刚一岁半了，会走路了，会喊爸爸妈妈了，会说几个简单的词。但他不知道爷爷奶奶长什么样，不知道老家的院子有多大，不知道村口那棵槐树底下有人卖冰棍。李朴觉得不能再拖了。

订机票那天，李桐坐在电脑前，把四个人的护照翻出来。小鱼的在有效期内，小刚的刚办不久，李朴和李桐的也没问题。她查了航班，达市到广州，广州到西安，西安再转大巴到县城。全程加起来将近二十个小时，中间还要转机。

“小刚坐得住吗？”李桐问。

李朴说坐不住也得坐。

李桐说那你负责哄。

李朴说行。

出发那天，达市的天空很蓝。小刚穿着李桐提前买好的新衣服，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胸口印着一只小狮子。他坐在行李箱上，两只手扶着拉杆，脚够不到地，晃来晃去。小鱼背着自己的小书包，里面装着长颈鹿和几本绘本，一副大姐姐的样子。

王北舟开车送他们去机场。路上小刚睡着了，脑袋歪在安全座椅里，口水流到下巴上。王北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这小子长得像你。李朴说哪像。王北舟说眼睛像，鼻子也像，就嘴巴像嫂子。李桐说你眼神不好，他嘴巴也像他爸。王北舟说嫂子你说什么都对。

到了机场，李朴办完登机牌，王北舟帮他们把行李托运了。四个人站在安检口外面，王北舟看着小刚，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小刚，叫叔叔。”

小刚没醒。

王北舟说等你回来我给你买个大玩具。李朴说他醒了也听不懂。王北舟说慢慢就懂了。

李桐抱着小刚，李朴牵着小鱼，过了安检。王北舟站在外面，冲他们挥手。小鱼也挥手，喊了一声王叔叔再见。王北舟喊到了给我打电话。

上了飞机，小刚醒了。他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坐满了陌生人，小嘴一瘪，哭了起来。哭声在机舱里回荡，旁边的乘客转过头看。李桐赶紧掏出奶瓶，小刚含住奶嘴，安静了。小鱼坐在靠窗的位置，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飞机，数了好几架。

飞机起飞的时候，小刚又哭了。这次奶瓶不管用，李朴把他抱起来，在过道里走来走去。走了十几分钟，小刚睡着了。李朴把他放回座位上，自己坐下来的那一刻，腰酸得不行。李桐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是说负责哄吗。李朴说哄了。李桐说哄了还哭。李朴说哭了也哄了。

飞机落地广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小刚在飞机上睡了两次，醒了两次，哭了一次，总体表现比李朴预期的好。小鱼在飞机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达市的厂房和烟囱，烟囱里冒着白烟，白烟飘到天上变成了云。李桐看了，说画得真好。小鱼说这是爸爸的厂。李桐说对，爸爸的厂。

转机等了三小时。小刚在候机厅里跑来跑去，追着一个小皮球，撞到一个阿姨的腿。阿姨低头看他，笑了，说这孩子真精神。李朴说对不起对不起，阿姨说不碍事。

飞西安的飞机上，小刚睡了一整程。李朴抱着他，一动不敢动，怕把他弄醒。胳膊麻了，换只手，继续抱。小鱼坐在旁边，也睡着了，脑袋歪在李桐肩上。李桐看着窗外，云层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落地西安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李朴他爸他妈没来，李桐她爸她妈也没来。李朴说太晚了，别让老人跑。他们在机场附近订了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包了一辆车，往县城开。

车子出了西安，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黄土坡。小刚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那些他从没见过的风景，眼睛瞪得圆圆的。小鱼来过几次，已经不新鲜了，靠在座椅上听故事。

李朴看着窗外那片黄土，忽然觉得陌生了。他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二十多年，每一道沟、每一道梁他都认识。但现在看过去，那些沟和梁好像变小了，变矮了，没有记忆里那么高大。是它们变小了，还是他长大了，他说不清。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县道。县道还是那条县道，两边的白杨树高了不少。李朴指着窗外，跟小鱼说爸爸小时候在这条路上骑自行车。小鱼问骑去哪。李朴说骑去上学。小鱼说远吗。李朴说远，骑半个小时。小鱼说那你怎么不坐车。李朴说那时候没车。小鱼想了想，说她也不要坐车，要骑自行车。李桐说你才多大，骑不了。小鱼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车子拐进村口的时候，李朴看见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车子进来，站起来张望。李朴让司机停车，下了车。

“三叔，您还认得我吗？”

三叔眯着眼睛看了他几秒，然后一拍大腿。“小朴！你可回来了！你爸说你今天到，我还不信。”

李朴从车上拿下一条烟，塞给三叔。三叔推了一下，收了。其他几个老人也围过来，李朴一一打招呼，有的认得，有的不认得。小刚被李桐抱下车，老人们凑过去看，说这娃长得真像他爸小时候。小鱼站在旁边，被人忽略了，有点不高兴，拉了拉李朴的衣角。李朴说这是你姐姐，叫小鱼。老人们赶紧夸，说这女娃也好看，像她妈。

车子开到李朴家门口，他妈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她看见车子停下来，快步走过来，眼眶已经红了。

“妈。”李朴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他妈没理他，直接走到李桐面前，看着小刚。“这就是小刚？”

李桐说妈，这是小刚。小刚，叫奶奶。

小刚看着这个陌生老太太，嘴一瘪，哭了。他妈赶紧伸手，说别哭别哭，奶奶抱。小刚不让抱，往李桐怀里缩。他妈的手停在半空，眼眶更红了。李朴走过去，搂住他妈。“妈，他认生，过两天就好了。”

他妈抹了抹眼角，说没事没事，认生正常。她低头看见小鱼，小鱼喊了一声奶奶。他妈一把抱住，说小鱼长这么高了，奶奶都快认不出了。

李朴他爸站在门口，没出来。他穿着那件洗了很多遍的旧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腰板挺得很直。李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说话。他爸伸出手，拍了拍李朴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拍得很实在。

“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就好。”

小刚在李桐怀里哭了一会儿，不哭了，偷偷从妈妈肩膀后面探出头看。他爸看见了，笑了。那笑容在皱纹里绽开，像干裂的土地上长出一棵草。

进屋之后，李朴他妈把提前准备好的饭菜端上来。羊肉泡馍、臊子面、凉皮、肉夹馍，摆了满满一桌。小刚不吃，他还没倒过时差，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李桐把他抱进里屋，放在炕上，他翻了个身，睡了。

小鱼吃得很香，吃了一碗臊子面，又吃了半个肉夹馍。李朴他妈看着，说这孩子胃口好，随他爸。

吃完饭，李朴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他爸坐在旁边，也抽了一根。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院子里的那棵枣树还在，比记忆中粗了很多。树上挂着几个干了的枣子，风吹过来，晃了晃。

“爸，我想给村里修条路。”

他爸的手顿了一下。“修路？”

“嗯。从村口到县道那一段，太烂了。下雨天全是泥，车进不来，人也出不去。我想修成水泥路。”

他爸沉默了几秒。“多少钱？”

“我出。不用村里拿钱。”

他爸转过头看着他。李朴弹了弹烟灰，说我在非洲赚了点钱，想给村里做点事。他爸没说话，又抽了一口烟。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修。我替村里人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