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363章药碾里的苦香,愈人的心
墨斗被挂上柴房门框的第二天,阿毛在灶房的碗柜底层发现了一个药碾。不是普通的药碾。它很大,有他前臂那么长,生铁的,颜色黑灰,沉甸甸的,像一条小船。碾槽是弯弯的月牙形,碾轮是圆圆的石头,嵌在碾槽里,可以来回推。碾槽的内壁被磨得光滑发亮,泛着金属的光泽。他每天在灶房里烧火、热饭、蒸馒头,从来没有注意过碗柜最底层有东西。碗柜底层放着几个粗陶罐子,罐子里装着盐、糖、花椒。药碾就藏在最后一个罐子后面,被一块蓝布盖住了。那天他在找花椒——赵先生说炖肉要放花椒,不然腥。阿毛把罐子一个一个搬出来,搬到最后,看到了蓝布,掀开,露出了药碾。
碾槽里还残留着一些药渣,黑褐色的,已经干透了,碎成粉末。碾轮上沾着药粉,闻起来有一股苦苦的、涩涩的味道。阿毛把药碾捧出来,很重,两只手才能端稳。碾槽的底部刻着字,和那些尺子、笔筒上的字一样老,工工整整的。
“我叫阿药。我在这里住了四年。学会了碾药。我用这个药碾,把草药碾成粉末,给来的人治病。他们走了很远的路,有的脚肿了,有的头疼,有的肚子疼,有的咳嗽。我给他们碾药,煮水喝,敷在伤口上。喝了就不疼了,敷了就好了。后来我要走了。我把药碾留在碗柜里。如果有人看到,帮我告诉后来的人,药是苦的,但能治病。生病了,就碾点药。苦完了,就不疼了。”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了。阿药。住了四年。学会了碾药。她用这个药碾,帮来的人治病。脚肿了,头疼,肚子疼,咳嗽,她都治好了。她走了,把药碾留在碗柜里,等有人来用。
碾槽的侧面还刻着很多小字,是来的人病好了之后留下的。大丫刻的——“我脚肿了,走不了路。阿药给我碾了药,煮水泡脚。泡了三天,肿消了,能走路了。我去找我娘,脚不疼了。”二狗刻的——“我头疼,疼得睡不着。阿药给我碾了药,煮水喝。喝了就不疼了,睡了一整天。醒了,头不晕了。”三妮刻的——“我肚子疼,疼得直不起腰。阿药给我碾了药,敷在肚子上。暖暖的,不疼了。我又能找哥哥了。”阿婆刻的——“我咳嗽,咳了几个月。阿药给我碾了药,煮水喝。喝了七天,不咳了。我又有力气找老头子了。”阿公刻的——“我腿疼,走几步就歇。阿药给我碾了药,泡酒擦腿。擦了几天,腿不疼了,能走远路了。”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刻满了碾槽。每一个人,都在阿药的药碾下治好了病,不疼了,能继续走路了。
阿毛把药碾拿到院子里,放在地上。他去找阿药留下的草药。在碗柜旁边的架子上,找到了几个布袋,袋子上写着字——“艾草”“川芎”“当归”“黄芪”“甘草”。他打开“艾草”袋,抓出一把,叶子干干的,皱巴巴的,有一股辛辣的香味。他把艾草放进碾槽里,一手按住碾槽,一手推碾轮。碾轮压在艾草上,咔嚓咔嚓响,叶子碎了,变成粉末。他推了一圈又一圈,艾草越碾越细,香味越来越浓。碾好了,他用小刷子把粉末扫出来,堆在纸上。绿绿的,细细的,闻起来苦苦的,又香香的。
“黑,你来看。阿药的药碾。我会碾药了。”黑走过来,看着纸上的艾草粉。“苦的。”阿毛点头。“嗯。阿药说,药是苦的,但能治病。苦完了,就不疼了。我碾了艾草,可以煮水泡脚。脚肿了,泡一泡,就不肿了。”
小怕缩在银白色小衣服里,看着药碾。“阿毛,我脚不肿,但心里疼。能治吗?”阿毛想了想。“心里疼,也要吃药。阿药说,药能治身体的疼,也能治心里的疼。心里的疼,要用别的药。用想家的人,用等的人,用回来了的人。你心里疼,是想谁了?”小怕哭了。“想我娘。我死了,她不知道。她还在等我回去。”阿毛抱了抱小怕——虽然抱不到,但挨着。“你娘也在想你。她心里的疼,也要吃药。你点根香,青烟飘给她。她闻到了,就不疼了。”
小怕去正堂,在阿香的香炉里点了一根香。青烟飘起来,飘到天上,飘到小怕的娘那里。她闻到了,心里的疼轻了一点。
守井人从井底爬上来,看着药碾。“阿药。我认识她。她来过井边,打水洗药碾。她说,药碾要经常洗,不然药渣会混在一起,药就不纯了。她洗了四年,洗了好多遍。她的药,从来都是有效的。后来她走了,把药碾留在碗柜里。你找到了,会用了。她知道了,会高兴的。”
那天下午,阿毛又碾了几种药。川芎、当归、黄芪、甘草。他把它们分别包好,写上名字,放在碗柜旁边的架子上。以后有人来了,头疼,就给他川芎;脚肿,就给他艾草;肚子疼,就给他当归;没力气,就给他黄芪;咳嗽,就给他甘草。他学会了。
阿毛想起他爹。爹站在路口,等了他十年。腿会不会站肿了?腰会不会酸?他没见过爹的腿,但他觉得,爹的腿一定疼。他抓了一把艾草,一把川芎,一把当归,混在一起,碾成粉末,用纸包好。他端着药粉,走到村口,放在老槐树,当归补血。你站了十年,腿肿了,腰酸了,头疼了。你用这些药煮水,泡脚,喝汤。就不疼了。”爹站在路口,看不到药包,但他闻到了药香。苦苦的,涩涩的,但闻着心里就安了。他笑了。腿好像不疼了。
那天晚上,阿毛把药碾放回碗柜底层,用蓝布盖好。他没有拿走。他觉得药碾应该留在这里。以后会有人来灶房找吃的,会看到蓝布药,治过病,让来的人不疼了。
阿毛在碗柜上放了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字。“这是阿药的药碾。她碾了四年药,帮来的人治病。你生病了,就碾点药。药是苦的,但能治病。苦完了,就不疼了。”
那天晚上,阿毛在碑上又刻了一行字。刻在最上面,在所有名字的上面。“药碾里的苦香,愈人的心。阿药碾了四年药,帮来的人治病。她走了,把药碾留在碗柜里。我看到了,学会了。我碾了艾草、川芎、当归。爹腿疼,我给他药。他闻到了,就不疼了。阿药没白碾。她教我的,我学会了。我会教给后来的人。生病了,就碾点药。苦完了,就不疼了。”
他刻完了,退后几步,看着那行字。风吹过来,吹着碾槽里的药渣粉末。粉末飘起来,飘到碑上,飘到那些名字上。那些被阿药治过病的人,好像回来了。大丫的脚不肿了,走得很快。二狗的头不疼了,睡得安稳。三妮的肚子不疼了,直起腰。阿婆不咳嗽了,有力气说话。阿公的腿不疼了,走远路不歇。他们都站在碑前面,看着阿毛。大丫说:“阿毛,你也会碾药了。”阿毛点头。“嗯。阿药的药碾。我碾了。”二狗说:“药是苦的。”三妮说:“苦完了就不疼了。”四蛋说:“爹的腿好了。”他们笑着,然后,消失了。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你们吃了阿药的药,不疼了。我碾了药给爹,他也不疼了。阿药没白碾。你们没白疼。我学会了。我会碾给别人用的。我会让更多人吃苦药,治好了,就不疼了。”
那天晚上,阿毛又碾了一副药。他把艾草、川芎、当归、黄芪、甘草各抓了一点,混在一起,碾成粉末,用纸包好。他端着药包,走到村口,放在老槐树就不晕了,腰就不酸了,就有力气了。你还要等我好久。等我长大了,等我学会所有东西,等我走到你面前。你要好好的,不能生病。”爹站在路口,闻到了药香,比之前的更浓。他笑了。他会的。
第三百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