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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陀螺里的时光，转回的念

拨浪鼓被挂上厢房门框的第二天，阿毛在院子的老槐树大，木头做的，形状像一颗倒立的桃子，尖尖的底部嵌着一颗铁珠，已经被磨得锃亮。陀螺的顶端被削平了，上面刻着字，和那些尺子、笔筒上的字一样老，工工整整的，但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他每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在老槐树下乘凉、吃饭、看碑，从来没有注意过树根旁边有陀螺。它半埋在土里，被落叶盖住了，只露出一小截木头。那天他在扫落叶——赵先生说秋天叶子落得快，不扫会积厚，走路滑。阿毛拿着扫帚，把树下的落叶扫成一堆，扫着扫着，扫帚碰到了硬东西，硌了一下。他蹲下来，扒开落叶，看到了陀螺。他把陀螺捡起来，擦了擦土，木头是枣红色的，被岁月磨得光滑，铁珠上还有一点点锈迹。

手柄上没有刻名字，而是在陀螺的顶端刻着一段话。“我叫阿转。我在这里住了四年。学会了抽陀螺。我用鞭子抽，陀螺就转，转得飞快，转得停不下来。来的人想家了，我就抽陀螺给他们看。陀螺转啊转，他们看着看着，就不想家了，笑了。后来我要走了。我把陀螺埋在树根下。如果有人看到，帮我告诉后来的人，陀螺是好的，还能转。想家了，就抽一抽。陀螺转了，心就不乱了。”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了。阿转。住了四年。学会了抽陀螺。他用鞭子抽陀螺，让它转，来的人看着，就不想家了。他走了，把陀螺埋在树根下，等有人来抽。

陀螺的侧面还刻着很多小字，是来的人看着陀螺转、不想家了之后留下的。大丫刻的——“阿转抽陀螺，陀螺转得飞快，我看着看着，就不想娘了。陀螺还在转，我也要转，转到娘那里去。”二狗刻的——“陀螺转啊转，像车轮。我爹赶着马车走了，车轮也是这样转。我看着陀螺，就像看到爹的马车。不哭了。”三妮刻的——“陀螺转，我头晕，但好看。阿转说，陀螺转了就不停，停了再抽。找哥哥也是这样，不能停。我记住了。”阿婆刻的——“我老了，走不动了。阿转抽陀螺给我看，陀螺转，我的心也跟着转。转到老头子那里去。”阿公刻的——“陀螺转，我的眼睛跟着转。转着转着，腿就不疼了。阿转说，心里有陀螺，就不会停。”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刻满了陀螺。每一个人，都在阿转的陀螺里看到了转动的希望，不哭了，不想家了，继续走了。

阿毛把陀螺放在地上，找了一根树枝，当鞭子。他抽了一下，陀螺倒了。又抽了一下，转了一下又倒了。他抽了好多次，陀螺就是不转。他哭了。不是难过，是——急。阿转抽了四年，陀螺转得飞快。他连让它转起来都不会。

“阿毛，你怎么了？”黑问。阿毛擦擦眼泪。“不会抽。陀螺不转。”黑蹲在他旁边。“那你学。阿转抽了四年，才学会。你才学了一会儿，不会很正常。”

阿毛看着陀螺顶端的字——“陀螺转了，心就不乱了。”他想起他爹。爹等了他十年，心一定很乱。他想让陀螺转起来，让爹看到，心就不乱了。他用树枝卷住陀螺，猛地一拉，陀螺转了一下，倒了。再卷，再拉，转了几圈，又倒了。他卷了拉，拉了卷，卷了一整个下午。天快黑的时候，陀螺转起来了。不是飞快，但稳稳地转着。铁珠在地上磨出沙沙的声音，陀螺越转越快，越转越稳。他抽了一鞭子，陀螺转得更快了。再抽，更快。他抽了好多鞭子，陀螺转得像风。他笑了。

“黑，你来看。阿转的陀螺。我会抽了。”黑走过来，看着陀螺转。“转得好快，像车轮。”阿毛点头。“嗯。阿转说，陀螺转了，心就不乱了。我抽了，陀螺转了，心不乱。爹看到了，心也不乱了。”

小怕缩在银白色小衣服里，看着陀螺。“阿毛，我也能抽吗？”阿毛把树枝递给小怕。小怕没有手，用嘴巴叼着树枝，抽了一下，陀螺倒了。又抽，又倒。它抽了很多下，陀螺就是不转。小怕哭了。“我不会。”阿毛蹲下来。“陀螺转，要卷，要拉，要抽。心里要想着转，它就会转。你心里想转吗？”小怕想了想。“想。想转到娘那里去。”阿毛卷好陀螺，让小怕叼着树枝，他握着树枝的另一头，一起拉。陀螺转了。小怕看着转动的陀螺，笑了。“转了。它转了。我能转到娘那里去了。”

言和等也来学。言用嘴巴卷，等用头顶，两个一起，陀螺转起来了。守井人从井底爬上来，看着陀螺。“阿转。我认识他。他来过井边，打水洗陀螺。他说，陀螺要经常洗，不然木头会裂。他洗了四年，洗了好多遍。他的陀螺，从来都是滑的。后来他走了，把陀螺埋在树根下。你找到了，会抽了。他知道了，会高兴的。”

那天晚上，阿毛把陀螺放在树根下，没有拿走。他觉得陀螺应该留在这里。以后会有人来树下乘凉，会看到陀螺，会抽它，会让它转。会知道，有人在这里抽过陀螺，让来的人不想家。

阿毛在老槐树上挂了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字。“这是阿转的陀螺。他抽了四年陀螺，让来的人不想家。你想家了，就抽一抽。陀螺转了，心就不乱了。”

那天晚上，阿毛在碑上又刻了一行字。刻在最上面，在所有名字的上面。“陀螺里的时光，转回的念。阿转抽了四年陀螺，让来的人不想家。他走了，把陀螺埋在树根下。我看到了，学会了。我抽了，陀螺转了，心不乱。爹看到了，心也不乱。阿转没白抽。他教我的，我学会了。我会教给后来的人。陀螺转了，心就不乱了。心里有陀螺，就不会停。”

他刻完了，退后几步，看着那行字。风吹过来，吹着树根下的陀螺。陀螺没转，但好像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我还在，还能转。那些看着阿转的陀螺转的人，好像回来了。大丫看着陀螺，不哭，走了。二狗看着，不找爹了，先看陀螺。三妮看着，不哭了，笑了。阿婆看着，心转了。阿公看着，腿不疼了。他们都看着转动的陀螺，看着阿毛。大丫说：“阿毛，你也会抽陀螺了。”阿毛点头。“嗯。阿转的陀螺。我抽了。”二狗说：“转得好快。”三妮说：“心不乱了。”四蛋说：“爹看到了，心也不乱了。”他们笑着，然后，消失了。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你们看着阿转的陀螺，不想家了。我抽着陀螺，心不乱。阿转没白抽。你们没白看。我学会了。我会抽给别人看的。我会让更多人看到陀螺转，心不乱，不想家。”

那天晚上，阿毛又做了一件事。他找了一块木头，削成陀螺的形状，用阿刻的刻刀刻上花纹，用阿画的笔画上颜色。做了一个新陀螺，红色的，上面画着一朵花。他拿着新陀螺，走到村口，放在老槐树上面有花。你想我的时候，就抽一抽。陀螺转了，心就不乱了。我在这里，也在转。转啊转，就转到你面前了。”爹站在路口，看不到陀螺，但他听到了沙沙的声音。陀螺在地上转，铁珠磨着土，沙沙沙，像有人在走路。他笑了。心不乱了。他知道阿毛在转，在往他这里转。

第三百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