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缓缓打开。

热浪扑面而来——不是火焰的热，而是罪孽燃烧产生的、能灼烧灵魂的热。

门后，是一片无法形容的景象。

天空（如果那能叫天空）是血红色的，布满裂缝，裂缝中流淌着熔岩般的业火。大地是焦黑的，裂缝纵横，从裂缝中伸出无数枯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远处，一座座刑山矗立，山上钉满了受刑的鬼魂，哀嚎声汇成永恒的交响。

但最震撼的，是尺度。

这里的一切都巨大无比。刑山高万丈，枯手大如房屋，连飘落的业火灰烬都有磨盘大小。人在其中，如同蝼蚁。

“无间地狱，本是用来囚禁上古巨擘的。”无间老人低声说，“所以一切都按他们的体型设计。”

“怎么走？”陶乐问。

无间老人掌心的印记亮起，指向一个方向：“那边，最深处。”

众人腾空——在这里飞行极其困难，空间充满粘滞感，仿佛在胶水中游泳。而且，必须时刻避开那些从裂缝中喷出的业火和刑风。

飞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第一座囚室。

那是一座倒悬的冰山，山体透明，可以看到里面冰封着一个庞然大物——那是一头九头巨龙，每个头都在痛苦地嘶吼，但声音被冰封，只有无声的狰狞。

冰山表面，刻着一行古篆：

“九头魔龙·相柳，灭世七次，吞噬生灵亿万，永镇于此。”

“相柳……”杨戬握紧三尖两刃刀，“上古凶神，没想到在这里。”

冰山似乎感应到有人经过，其中一个龙头猛地转动，冰封的眼珠死死盯住众人。即使隔着万年玄冰，那目光中的恶意依旧让人脊背发凉。

“不要对视！”太白金星喝道，“它在试图拉人入梦！”

众人加速飞过。

接下来，他们看到了更多传说中的存在：

被万千剑山贯穿的“剑魔·独孤败天”——传说中以剑道屠戮三界的疯子。

在熔岩河中永恒灼烧的“炎帝·祝融叛徒”——背叛火神一脉，引发神战的上古神只。

被无数锁链*缠绕的“时间窃贼·烛九阴残魂”——企图偷取时间本源，差点让三界陷入永恒的疯子。

每一个，都是能让小儿止啼的恐怖名号。

而他们，只是无间地狱的“普通囚徒”。

越往深处，囚徒越少，但气息越恐怖。到了第十层以后，囚室已经不再是实体建筑，而是一个个独立的小世界：

有的是一片永远在下血雨的空间，囚徒在其中被雨水一点点溶解又重组；有的是一个无限循环的战场，囚徒在其中永恒战斗至死又复活；还有的是一个完全黑暗的虚空，囚徒在其中承受“存在被剥夺”的极致痛苦。

“这些……都是圣人手段。”观音菩萨轻叹，“以一方世界为牢，以天地法则为刑。”

终于，在穿越了十七层地狱景象后，前方出现了一片……空白。

不是虚无，而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景象的空白空间。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座朴素的石台。石台上，盘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残破骑手制服的青年。

他的样子很普通，放在人堆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但此刻，他闭目盘坐，周身没有任何锁链、封印、刑具，只是……安静地坐着。

可就是这份安静，反而让所有人感到毛骨悚然。

因为在他周围，空间是扭曲的。

不是视觉上的扭曲，而是概念上的。时间在那里流动得忽快忽慢，因果线在那里纠缠成乱麻，甚至连“存在”这个基础概念，都在那里变得模糊。

“第九十九位……”陶乐喃喃道。

无间老人掌心的印记大亮，几乎要脱离掌心飞向石台。

“时候……到了。”

石台上的青年，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睁开时，陶乐仿佛看到了整个宇宙的生灭。

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在那双眼睛的瞳孔深处，有星辰诞生、燃烧、死亡，有文明兴起、辉煌、湮灭，有时间长河的无数支流分岔又汇合。

然后，所有异象收敛。

青年的眼睛变得普通，只是带着历经万古的沧桑。

他看向陶乐，微微一笑：“终于来了，继承者。”

声音很温和，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在时空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

“前辈……”陶乐不知该如何称呼。

“叫我‘零号’吧。”青年——零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公司给我的编号是ERROR-001，但我更喜欢‘零号’，因为我是这个世界的……错误起点。”

他走下石台，每走一步，周围扭曲的空间就平复一分。当他走到陶乐面前时，整个空白空间已经恢复正常。

“时间不多，长话短说。”零号语速很快，“我来自比你更遥远的‘未来’，是异界配送公司的时空纠错员。我的任务是修复各个世界因‘非法时空穿越’造成的因果紊乱。”

他指了指自己：“但我搞砸了。在执行一个洪荒时代的订单时，我遭遇了‘时空风暴’，被迫降临在开天辟地之前。是的，你没听错，之前。”

众人倒吸冷气。

开天辟地之前？那是什么概念？

“我在那里……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零号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具体是什么，我不能说，因为‘信息本身’就是污染。总之，我的存在，导致这个世界的因果从一开始就出现了‘偏差’。”

“所以，你自愿被封印？”杨戬问。

“对。”零号点头，“我的存在是‘错误’，错误必须被隔离，直到‘修正程序’启动——也就是你，陶乐。”

他看向陶乐胸口的薪火图腾：“混沌薪火，十二祖巫的本源融合……不错，你已经找到了‘钥匙’的一部分。”

“钥匙？”

“重启时空锚点的钥匙。”零号解释，“这个世界的因果，因为我而偏移了‘一度’。虽然只有一度，但经过亿万年的积累，已经形成了巨大的‘因果三界的因果链会彻底断裂，到时候……一切归于虚无。”

应力’。如果不修正，最多再过三千年，整个

他顿了顿：“而修正的方法，就是用‘混沌薪火’——这个世界上最本源的、蕴含所有法则的力量——作为引子，配合我体内的‘时空锚点’，重启这个世界的时间线。”

“重启？！”孙悟空跳起来，“那我们现在的一切，不都没了？”

“不，是‘微调’。”零号摇头，“就像一艘偏离航线的船，我们不是把船拆了重造，而是轻轻推一下舵，让它回到正确航线。你们的记忆、存在、历史，大部分都会保留。只有那些因我而产生的‘错误分支’会被修剪。”

他看向无间老人：“比如，无间本不该成为‘时间的记录者’，这是我的契约造成的偏差。重启后，他会恢复成普通的先天神灵，没有那份孤独的职责。”

无间老人沉默，不知是喜是悲。

“那需要我做什么？”陶乐问。

“很简单。”零号伸出手，“把你的手给我，然后……点燃薪火。”

陶乐看向众人。

杨戬点头，孙悟空咧嘴一笑，观音菩萨合十，太白金星抚须，哪吒竖起大拇指。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零号掌心。

胸口的薪火图腾，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混沌色的火焰从陶乐体内涌出，顺着两人相握的手，流入零号体内。

零号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体内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结构——那就是“时空锚点”。

“很好……就是这样……”零号闭上眼睛，“现在，我要启动锚点了。过程中，可能会有些……‘景象’。不要怕，那是被修正的历史碎片。”

话音未落，整个无间地狱，开始震动。

不是物理震动，而是时空的震动。

空白空间四周，浮现出无数画面——那些都是因零号而产生的“错误历史”：

画面一：本该在洪荒战死的某个古神，因为零号的干预活了下来，建立了庞大的神国，压迫众生。

画面二：本该和平相处的两个种族，因为零号无意中留下的“宝物”而爆发万年战争。

画面三：一个本该在历史中留下姓名的英雄，因为零号的“误伤”而早夭，导致某个文明提前衰落。

画面四、五、六……成千上万。

每一个画面，都是一段不该存在的历史。

而现在，这些画面正在消散。

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画，一点点消失，不留痕迹。

随着画面的消失，零号的身体也越来越透明。

“前辈！”陶乐感觉到，零号的生命气息在飞速流逝。

“别难过。”零号微笑，“这是我应得的。我造成的错误，我来修正。而你……”

他看向陶乐，眼中充满期待：“你将继承我的‘时空骑手’权限，正式成为公司的三星骑手。以后，你不仅可以穿梭两界，还可以……有限度地穿梭时间。”

“什么？！”

“但记住，”零号严肃起来，“时间是最危险的领域。除非万不得已，不要轻易涉足。每一个微小的改动，都可能引发滔天大浪。”

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只剩轮廓。

“最后，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帮我把这个……送回公司。”零号从怀里掏出一个怀表样式的东西，放在陶乐手中，“这是我的‘工作日志’，里面记录了我所有的任务和错误。交给公司，他们就知道……零号，尽责到最后一刻。”

陶乐握紧怀表：“一定。”

“那么……再见了，继承者。”

零号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融入时空锚点。

锚点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笼罩了整个无间地狱，然后扩散，扩散……

陶乐感觉自己在上升，不是身体的上升，而是意识的上升。他看到了整个三界，看到了时间长河，看到了因果网络……

然后，他看到那条因为零号而偏移的“因果主脉”，在混沌薪火的推动下，缓缓地、坚定地……回正了一度。

白光散去。

陶乐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但掌心，零号已经消失了，只剩那块怀表。

周围，空白空间依旧。

但感觉……不一样了。

空间不再扭曲，时间流动正常，连空气都仿佛清新了许多。

“结、结束了？”孙悟空四下张望。

“结束了。”陶乐握紧怀表，感觉到里面蕴含的海量信息——那是零号用生命换来的“时空日志”。

无间老人掌心的印记消失了。他愣了愣，忽然笑道：“我感觉……轻松了。好像卸下了扛了亿万年的担子。”

“因为你的‘契约’解除了。”陶乐说，“你自由了。”

就在这时，整个无间地狱传来巨大的轰鸣。

不是崩溃，而是……重组。

那些囚禁大魔的刑山、熔岩河、剑狱，开始发生变化。不是释放囚徒，而是加固。封印在恢复，而且比原来更加稳固。

“因果修正，连带着把这些漏洞也修补了。”太白金星感慨，“那位零号前辈，虽然犯了错，但最后……功德无量。”

众人沉默，向零号消失的地方，郑重行礼。

“走吧。”杨戬说，“该回去了。”

一行人离开空白空间，返回上层地狱。

路上，他们发现地狱的景象有了微妙变化：业火依然燃烧，但少了些怨毒；刑风依旧呼啸，但少了些凄厉；连那些受刑的鬼魂，哀嚎声中似乎都多了一丝……希望？

不是解脱的希望，而是“罪孽终有尽时”的希望。

离开地狱，回到阎罗殿。

十殿阎罗正在焦急等待，见众人平安归来，大喜。

“封印……稳定了！”秦广王看着监察镜，难以置信，“不但稳定了，而且强度增加了三成！那些大魔的气息……被压制得更死了！”

“第九十九位呢？”楚江王问。

“走了。”陶乐轻声说，“用自己，修正了错误。”

阎罗们沉默，然后齐齐向地狱方向行礼——无论零号曾经是什么，他最后的牺牲，值得这份敬意。

离开地府，回到长安时，已是深夜。

陶乐独自坐在“三界小馆”的屋顶，看着星空。

怀表在手，沉甸甸的。

他打开怀表，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个微缩的宇宙模型在缓缓旋转。神念探入，海量信息涌来：

洪荒秘辛、上古战争、被抹去的历史、失落的文明、还有……零号在漫长囚禁中，推演出的“三界未来危机预警”。

信息太多，陶乐一时消化不了。

但他看到了一条最紧急的预警：

“警告：因果修正后，“西游取经”事件的某些细节将发生变化。原定劫难“真假美猴王”可能出现不可预知的异变。异变源头：六耳猕猴的因果线被扰动。预计发生时间：三年后。”

陶乐眉头紧锁。

真假美猴王……要出问题？

而且，三年后？

他收起怀表，望向西方。

取经团队，此刻应该还在路上吧。

新的麻烦，已经在酝酿了。

而他，这个继承了“时空骑手”权限的外卖员，可能要去送一份……跨越时间的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