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载着孔宣的黑色奥迪驶出市委大院,汇入街道车流,李明阳站在原地,微微眯了下眼睛。城市的喧嚣似乎随着那辆车的离去而暂时隐退,此刻,他真切地站在了杜鹃市权力中心的最前沿。
市长姚立华适时上前半步,脸上挂着惯有的、尺度恰好的笑容,声音温和:“书记,晚上我们简单安排了一个欢迎宴会,班子里的同志,还有几位重要部门的主要负责人都想参加,也算是为您接风,大家借此机会也更能熟悉一下。您看……是不是参加一下?”这话合情合理,既是惯例,也透着作为地主和“老市长”的周到与示好。周围的几位常委尚未完全散去,闻言也都停下脚步,目光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等着新书记的回应。
李明阳转过身,脸上同样带着微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清楚:“立华市长,还有各位同志,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感谢同志们想得周到。”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务实而略带沉凝:“不过,我刚到杜鹃,一路看来,也听了些初步汇报,感觉我们市里现在真是百废待兴、千头万绪的时候。时间不等人,任务不等人啊。我看,与其把时间花在吃饭喝酒上,不如务实一点。欢迎宴会就免了吧,形式主义的东西,能省则省。如果大家晚上都有空,不如就把这个时间利用起来,改成市委常委会,我们就在会上正式认识、直接沟通,也正好可以抓紧研究一下当前最紧迫的几项工作。立华市长,你觉得呢?”
这番话说得坦率直接,甚至有些“不近人情”。拒绝的不仅是宴会,更是一种约定俗成的“接风”礼仪和潜在的联络感情的机会。姚立华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错愕与不快。他堂堂一市之长,主动提议的欢迎宴,在新书记上任第一天就被当面、当众驳回,这无异于一记软钉子,让他面上无光。周围的气氛也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但姚立华毕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手,那点不悦几乎在瞬间就被更圆滑的表情覆盖。他迅速调整,笑容甚至比刚才更盛了几分,只是略微带了点自嘲的意味,连连点头:“书记说得对!是我想岔了,光想着热闹一下,还是书记站位高、看得远,心里装的都是工作。这种敬业精神,真值得我们大家学习。是我考虑不周,考虑不周。那好,就按书记的指示办,我们晚上常委会见。”他这话接得顺滑,把自己放到了“学习”的位置上,但话里那丝若有若无的“书记指示”和“考虑不周”,细品之下,未尝没有一分绵里藏针的嘲讽——你新官上任,便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不给大家留半点情面。
李明阳仿佛全然未觉那话中的机锋,只是淡然地点点头:“立华同志客气了,都是为了工作。那晚上见。”
姚立华不再多言,脸上笑容不变,对李明阳和其他常委略一颔首,便转身迈步向一号楼走去。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但背影似乎比刚才挺直了些,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从容,也隐隐带着一丝被拂了面子的冷硬。
其他常委见状,也纷纷上前与李明阳简单寒暄告辞,话语简短,态度恭敬中带着谨慎的观察。很快,楼前便只剩下李明阳、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赵宇明,以及一直安静侍立在侧、仿佛没什么存在感的市委秘书长王力。
见旁人走远,赵宇明才踱步过来,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容,上下打量着李明阳,压低声音道:“啧啧,李书记,李大书记,你这风格还真是……一点没变。上任头一天,脚跟还没完全站稳呢,就先给咱们姚市长一个下马威,当众驳了他的面子。你就不怕把这地头蛇得罪狠了?他可是在杜鹃经营了十来年,根深叶茂。”他的话听着像是担忧,但那幸灾乐祸的语气却遮掩不住。
李明阳瞥了他一眼,神色平静:“我来杜鹃,是来做事的,不是来搞团团伙伙、吃吃喝喝的。如果因为想做事而得罪了人,那也没办法。至于姚市长,”他顿了顿,“我相信作为老党员、老同志,他能理解,也会以工作为重。”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其中的分量。
“那你觉得,我该站哪边呢?”赵宇明忽然凑近了些,眼神里带着戏谑和探究。
李明阳看着他,反问:“你需要站边吗?你不是向来只站对自己有利的那一边吗?”
赵宇明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些,带着几分无赖似的坦诚:“没错,还是你了解我。利益所在,方向所指。你可别指望因为咱俩老交情,我就会无条件支持你。在杜鹃这潭水里,明哲保身,或者……待价而沽,才是王道。”
“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没变,”李明阳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依然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或者说,小人。”
“谢谢夸奖,我就当是褒义词了。”赵宇明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摆摆手,“得,您清高,您了不起。我先上去了,一堆事儿呢。”说完,他也转身晃晃悠悠地朝大楼走去,背影透着一股混不吝的潇洒,与姚立华的紧绷形成鲜明对比。
自始至终,市委秘书长王力都如同一个沉默的背景板,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花坛上,仿佛对两位市领导之间这略带火药味又充满机锋的对话充耳不闻。直到赵宇明的身影消失在门厅,他才恰到好处地上前半步,腰身微微前倾,语气恭敬而不显谄媚:“书记,您看是先到办公室看看,还是先去市委宿舍安顿一下?办公室按照惯例已经准备好了,宿舍那边也简单收拾过,缺什么您随时吩咐。”
李明阳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位秘书长。王力大约四十多岁,相貌普通,衣着整洁,眼神沉稳,是那种典型的、力求不出错的办公厅干部。他的“透明”和适时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和能力。
“先去办公室吧。”李明阳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他需要尽快进入角色,那个位于这座大楼顶层的房间,不仅仅是办公场所,更是权力的象征和旋涡的中心。
“好的,书记,请跟我来,您的办公室在六楼。”王力侧身引路,步伐不疾不徐。
李明阳迈开步子,踏上市委大楼前的台阶。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他走得很稳,步伐从容,但每一步都清晰地感觉到,自他踏入这个院子起,自他拒绝宴会、宣布反腐、当众驳了姚立华面子之后,这栋庄严肃穆的大楼里,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已经从四面八方聚焦而来。每一扇窗户后,每一个走廊转角,都可能有一双眼睛在观察,在评估,在猜测。这里没有刀光剑影,但无形的较量,从他踏上第一步台阶时,就已经开始了。
王力安静地在前方引路,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回响。李明阳跟随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正中悬挂的国徽,扫过两侧墙上有关廉政、为民的标语。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不仅是这栋楼的新主人,更是这栋楼里所有目光的焦点,所有暗流的中心。路,要一步一步走;局,也要一步一步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