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二十九分。
市委大楼八楼的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李明阳在王力的陪同下,不疾不徐地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常委小会议室。
王力快走半步,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开。
门开的瞬间,会议室里原本隐约可闻的低声交谈戛然而止。
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李明阳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椭圆形会议桌旁的每一张面孔。那张长长的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白色茶杯、便签纸和削好的铅笔。顶灯投下明亮而不刺眼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让那些或审视、或期待、或冷漠、或好奇的表情无所遁形。
他在主位前站定,没有立刻坐下。
“同志们好。”
他微微点头,然后落座。
这一坐,便正式宣告——从此刻起,他是这座黔南省人口最多的城市的主宰者。
王力悄无声息地在他侧后方的记录席坐下,翻开笔记本,握紧笔。他的目光扫过会议桌旁的每一张脸,心里飞快地过着每一个人的资料。
杜鹃市十三名常委,此刻悉数到齐——
左手边第一位,市委副书记、市长姚立华。他微微含笑,表情松弛,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桌面,姿态像极了这间会议室的主人。事实上,他确实是这间会议室里坐得最久的人——经历两任市委书记,他依然稳稳地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
挨着姚立华的,是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赵宇明。他低着头看手里的笔记本,但余光一直在李明阳和姚立华之间来回逡巡,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纪委书记王明艳坐在赵宇明下首。四十出头的女干部,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面容严肃,此刻正端详着自己面前的茶杯,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组织部长肖军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的笑容,此刻那笑容正对着李明阳,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常务副市长杨凌云坐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是姚立华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一点在座无人不知。
宣传部长梁建军正在摆弄手里的铅笔,偶尔抬头看李明阳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克制的打量。
统战部长陈宗林年纪最大,头发已经花白,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像一尊入定的老佛爷。
副市长罗江紧挨着陈宗林坐。他比白天在办公室时收敛了许多,但眼底深处那抹精明的光依然时不时地闪一下。他的目光在王力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军分区政委党耀光穿着便装,坐姿却依然透着一股军人的板正。他是常委里唯一一个不参与地方事务角力的人,此刻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铅笔。
市委秘书长王力坐在记录席,这是他的位置——服务会议,记录会议,但不参与表决。他低着头,看似在准备记录用具,实际上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七星山区委书记章太江四十出头,他此刻正襟危坐,目光在李明阳和姚立华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揣摩什么。
纳溪县委书记祁宇荣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他是常委里资历最浅的,去年才补进来,此刻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不敢乱看。
十三个人。
十三张面孔。
真正属于李明阳阵营的,此刻只有记录席上的王力一人。
李明阳收回目光,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平静而自然:
“好了,我们现在开会。”
他顿了顿。
“今天是我第一次主持会议。会议没有预设主题,大家畅所欲言。一来让我认识一下各位,二来也听听大家有什么想说的。”
话音刚落,姚立华就开口了。
“李书记——”
他微微侧身,面朝李明阳,脸上的笑容亲切而得体,语气里透着一种老熟人的热络:
“李书记是我们杜鹃市走出去的干部。当年在纳溪县当县委书记的时候,就把纳溪治理得井井有条。后来跨省到临海市任职,也是政绩斐然。如今又回到杜鹃任职,而且是担任市委书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提高了些许:
“我建议,我们大家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李书记!”
掌声响起。
不算稀落,但也谈不上热烈。更多的是礼节性的应付。
姚立华继续说道,语气愈发诚恳:“我相信,在李书记的正确带领下,我们杜鹃市的经济发展,一定会迎来一个新的高潮!”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满是真诚的笑意。
但王力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正确。
他用了“正确”这两个字。
这话听起来是拥护,是支持,是捧场。但细品之下,却暗藏机锋——如果杜鹃市经济发展得好,那自然是“正确领导”的结果;但如果发展不上去呢?
那便是“不正确”了。
这个责任,从一开始就被姚立华轻飘飘地扣到了李明阳头上。
王力悄悄抬眼看了看李明阳。
李明阳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仿佛浑然不觉那话里的深意。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掌声停下。
“姚市长这话——”
他笑着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谦虚,几分推让,还有几分听不出真假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