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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那东西忽然发出一声尖细的笑,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溜子从耳朵眼直捅到后脑勺。它从二愣子胳膊里出溜一下滑出去,落地的时候二愣子看清了——不是人脚,是两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指甲又长又弯,在雪地上戳出几个小小的窟窿。碎花棉袄。那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一下,留下一道弯弯的印子。
它回头看了二愣子一眼,那眼神不像畜生,像个人——像一个存心要看你出丑的人。然后它身子一纵,贴着雪地窜出去,快得像一道黄烟。经过院墙豁口的时候,月光把它整个身子照得清清楚楚——一只老黄皮子,少说也有十来岁了,毛色油亮,肚皮圆滚滚的,四条腿又短又粗。
二愣子的腿终于找回了知觉,但不是用来跑的。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后脚跟绊在门槛上,仰面朝天摔进屋里。后脑勺磕在泥地上,嘴里灌进去一口雪沫子,冰得他脑仁疼。他想爬起来,手撑在地上直打滑,低头一看,自己尿裤子了,棉裤裆湿了一大片,在冷气里冒着白烟。那尿顺着裤腿往下淌,滴在地上,迅速结成薄薄的冰。
院墙外头,那吱吱的笑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远,最后被风卷着散在白茫茫的野地里。
第二天早上秀兰从娘家回来——她昨天傍晚回的娘家,压根没在村里过夜——看见二愣子缩在炕角,裹着被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地上有一摊水渍,已经冻成了冰。棉袄袖口上沾着几根黄褐色的毛,又粗又硬,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秀兰拿着那几根毛去给老白头看。老白头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脸色变了,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三下,每一下都磕得很重。
“这畜生,”他声音压得极低,“少说成精十来年了。它没害你男人,就是来臊臊他。二愣子那张嘴啊,往后得有个把门的了。”
秀兰回去之后,二愣子一声不吭地把菜刀别在了门框上。刀刃朝外,对着院门的方向。他再没跟人吹过胆子大的事,逢人问起那天晚上的事,他就闷头抽烟,嘴唇抿得死紧。只是有时候半夜里,他会忽然坐起来,盯着窗户,耳朵竖得直直的,像在听什么。
秀兰问他听啥呢。
他说,你听,外头有东西在笑。
秀兰竖起耳朵听了半夜,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但她注意到一件事——每次二愣子说听见笑声的时候,院子里雪地上总会多出一行小小的爪印,从院墙豁口一直延伸到窗户根底下,到了那里就断了,像是那东西蹲在那儿,隔着窗户往屋里看了许久。
第二年开春,后山化冻的时候,有人在林子深处发现了一个黄皮子洞。洞口的雪化得比别处早,露出一圈零零碎碎的东西——半根红头绳,一片碎花布,还有一只绣花鞋。那鞋样子秀兰认得,跟她压箱底的那双出嫁鞋一模一样。
她把箱底翻出来一看,那双鞋还在,只不过两只鞋的鞋面上都沾着泥,像是有东西穿着它们在夜里走了很远的路。鞋窠里,各有一撮黄褐色的毛。
秀兰把这事跟老白头说了。老白头蹲在墙根下抽了半天的烟,最后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它不害人。它就是记仇,也记好。那年你给后山狐狸洞口放过一碗饺子,你忘了?”
秀兰愣住了。那是她嫁过来的头一年冬至,确实包了饺子往林子里端过一碗。不是给狐狸的,是给山神的。但洞口确实蹲着一只黄皮子,蹲得板板正正,像个小人儿似的看着她。
原来它都记得。
从那以后,二愣子家每年冬至都往林子里送一碗饺子。饺子放在老地方,第二天早上去看,碗空了,碗底压着一撮黄毛。有时候毛是黄褐色的,有时候是白的,一年比一年白。
算命的说是那黄皮子替他们家挡了灾。
二愣子信。因为从那以后,他半夜再没听见过笑声。只是偶尔,很偶尔的冬夜里,他会忽然醒过来,不是被惊醒的,就是自然而然地睁开眼。窗户上结着霜花,月光透过来,照在霜花上,亮晶晶的。他会看见窗台上蹲着一个小东西的影子,一动不动,像在守着什么。
他翻个身,搂紧秀兰,继续睡。外头风再大,屋里也是暖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