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此刻无论发出何等声响,皆不过是徒劳在旷野中寻觅回应的尘埃。晚风萧瑟,再次掠过狼藉的演武场,卷起地上的血污与灰烬,拂过所有人僵硬如雕塑的脊背,裹挟着未散尽的刺鼻焦糊与铁锈气息——那是金火的残烬与真人血液的味道,仍在空气中无声地飘浮、弥漫,宣告着这场惊天对决的最终结局。
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仿佛那里仍有无形的锐利剑气,割裂着他们心中关于胜负、强弱、神话与凡俗的一切固有认知,留下一道久久无法愈合的狰狞伤口。
激战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弥漫在比斗场上空的浓厚云气亦随之缓缓飘散、变薄。金凡的身影,孑然立于这片淡去的烟云之巅,宛如一尊历经千年风霜却兀自挺立的不朽雕塑。那挺拔的身姿在残留云丝的缭绕下,剧烈消耗后的虚弱暴露无遗——他的身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微摇晃,脸色苍白如上好的羊脂白玉,额角甚至有晶莹的汗水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条悄然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沉重的呼吸微微牵动着他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体内真元与精神的巨大亏空。
然而,即便如此虚弱,他那根脊梁骨却仿佛由九天玄铁铸就,从肩背到腰胯,依旧挺得笔直如松,分毫未弯。更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那对眸子,穿过眉宇间因疲惫而笼罩的淡淡薄雾,投向远处苍茫的虚空,锐利得如同刚刚饮血、尚未冷却的刀锋,其中却又蕴藏着一种洞悉世事后的、深海般的平静与了然。他缓缓抬起手,五指稳如磐石,轻轻拂过那柄曾饮过雷霆、碎过神话的古朴长剑。
“锵——”
剑刃与古朴的剑鞘摩擦,发出一声细微却悠长的清越鸣响,最终敛尽所有锋芒,沉沉归位。
这一刻,恰逢天光乍破!
厚重的铅云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撕裂,裂开一道璀璨的缝隙。万丈金色霞光犹如远古神只投下的审判长矛,穿透薄纱般的残云,将他孑然独立的身形彻底笼罩其中。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旋转、飞舞、闪亮,那一刻,汗透的战袍,苍白的容颜,挺直如松的身躯与沉静内敛的锋芒,共同交织成一幅撼人心魄的壮丽画面——宛若一尊于硝烟与天光中浴血重生、威严凛然的不朽战神。
光芒之下,金凡的目光缓缓下移,投向了广场中央的玄天真人。这位素来威严卓绝、如高山仰止般的缥缈峰定海神针,此刻正被两名神情焦虑、眼眶通红的弟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华贵的紫色道袍上沾染了点点尘埃与血污,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须发也显得有些凌乱,往日的威严荡然无存,状若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金凡并未刻意抬高声音,那话音也并不如何洪亮激昂,却蕴含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如同山涧清溪流淌的冷冽泉水,清晰而不可阻挡地浸入场中每一个人的心底,在这广阔却已沉寂的天地间幽幽回荡:
“云逸之妙,在于无拘无束,变化由心。”
话音微顿,他的目光锐利如剑,凝注着玄天真人那双茫然失神、失去焦点的双眼,一字一句,重若千钧,缓缓道:
“真人,您的云……终究成了您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