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那卷被酒水浸湿的竹简,上面是各宗门报送的伤亡名单,墨迹已晕开,像极了战场上凝固的血。帐外的风更紧了,卷起帐帘一角,露出天幕上沉沉的黑云,连半颗星子都看不见。他对着那片黑暗低声呢喃:“天道若有眼,便让这些孩子……活过明日吧……”声音轻得像叹息,哪还有半分统帅的威严?
这位被称作“磐石”的老者,原来也会怕。这,或许是他藏得最深的“反套路”。
肃杀并未因强者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在联军大营的边缘,凝成了更沉重的铁幕。
天柱峰下的防御阵地,是用泥土和碎石堆成的矮墙,墙后挖着浅浅的散兵坑。石磊缩在坑里,双手紧紧攥着铁剑,指节勒得发白。这把剑是他入门时师父送的,剑鞘上刻着“青云”二字——可青云宗早在三个月前,就被邪魔的黑雾吞了。他才二十一岁,筑基期三层,在这场决定世界存亡的大战里,连做炮灰都嫌太轻。
“又抖了?”旁边的王虎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石磊脖子发痒。王虎脸上那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颌,是十年前对抗妖兽时留下的,此刻在惨淡的月光下,像条狰狞的蜈蚣。“怕个球!孔院长他们在呢,邪魔进不来!”
话虽如此,王虎的声音却有点发颤。他从怀里掏出个酒囊,塞给石磊:“喝口,壮壮胆。这是我家婆娘酿的桑葚酒,说好打完仗回去给她盖瓦房的。”酒囊是粗布缝的,上面还沾着点干涸的泥点,显然是贴身藏了许久。
石磊拔开塞子,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眼泪直流,却也让冻得发僵的手脚暖和了些。他抹了把脸,看见王虎正望着远处的黑暗出神——那里,有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飘来,像是腐肉混着铁锈,闻得人头皮发麻。那是邪魔的气息,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虎哥,”石磊小声问,“咱们……能活过明天吗?”
王虎转头看他,刀疤扯了扯,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咋不能?等打完了,哥带你去中域的‘醉仙楼’,点一整只烤全羊,再叫俩唱曲儿的姑娘……”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道青色流光从头顶掠过,速度快得像流星,直往中军大帐的方向去。石磊猛地握紧铁剑,指腹按在剑刃上,被割出一道血痕也没察觉:“是……是执法队!出什么事了?”
“还能有啥事?”王虎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松了口气,“估计是哪个不长眼的想逃跑,被抓了。别怕,有执法队看着,没人敢临阵脱逃。”
石磊点点头,可心却跳得更快了。他抬头望向天空,黑云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风里除了腥臭味,还夹杂着细碎的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小石头,修行者不是神仙,也是爹娘生养的。怕死不丢人,丢人的是忘了为啥而活。”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铁剑的冰冷贴着脸颊。他不想死,想活着回去看一眼中域的繁华,想知道烤全羊到底啥滋味。可他更知道,他得守在这儿——为了死去的师父,为了王虎口中的婆娘,也为了那些素未谋面、却同样想活着的人。
夜色里,这样的散兵坑还有数千个。每个坑里都蜷缩着像石磊、王虎这样的修士,他们没有毁天灭地的神通,没有翻江倒海的修为,只是凭着一点求生的本能和一点不愿认输的执拗,守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他们的恐惧是真的,挣扎是真的,连那点微不足道的希冀,也是真的。
这些凡人的微光,或许微弱,却在今夜的黑暗里,连成了一片永不熄灭的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