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韩立春那间堆满故纸灰尘的昏暗小屋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林秋将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小心地藏进书包夹层,仿佛里面不是泛黄的纸片,而是灼人的炭火。老记者嘶哑的警告犹在耳边:“宏运背后,不简单……可能帮不了你什么,还可能给你惹祸。”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但这是他目前能握住的,为数不多的、来自过去的线索,带着一丝沉重和更多坚定,他踏上了返回学校的路。
刚到学校附近,那个穿着普通夹克、相貌平平、仿佛随时能融入人群的中年男人,又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了他面前。依旧是那副谦卑到近乎讨好的笑容,微微躬身:“林秋,猫哥有请,还是老地方。”
林秋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只是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男人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盛了一些,但眼底深处,那种平静无波的审视感,丝毫未减。
黑色轿车,熟悉的后巷,古旧茶楼,临河的小包厢。茶香袅袅,胡振海依旧是那身灰色对襟衫,细长的手指摆弄着紫砂壶,看到林秋进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林秋小友,来来来,快坐。尝尝这个,新到的凤凰单丛,香气正。”他亲自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林秋坐下,没有碰茶杯,只是看着他:“猫哥这次找我,又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胡振海笑眯眯地,小眼睛眯成两条缝,像极了盯上猎物的老猫,“就是觉得,跟林秋小友你投缘,有些消息,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跟你聊聊。”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嗅了嗅香气,慢悠悠地道:“上次跟你说码头那批货,还记得吧?有动静了。”
林秋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
胡振海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近感:“明晚,凌晨两点,三号码头,旧驳船,东西上船,走水路,往南。”
时间,地点,方式,一清二楚。这信息具体得不像是在“闲聊”,更像是一份精确的行动简报。
林秋的神经瞬间绷紧,他几乎能感觉到胡振海那眯缝眼里透出的、审视猎物反应的光芒。这是个饵,一个看似肥美、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饵。
“猫哥的消息,真是灵通。”林秋不动声色,甚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小口。茶汤滚烫,香气高锐,但他舌尖品出的,只有冰冷的算计。
“混口饭吃,耳朵就得放灵点。”胡振海呵呵一笑,靠回椅背,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啊,这世道,光有消息没用,还得有胆量,有手段,才能把消息变成实实在在的好处,林秋小友,你说是不是?”
他开始下饵了,林秋心中冷笑,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犹豫和挣扎,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袅袅上升的茶雾上,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胡振海也不催促,只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半晌,林秋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目光与胡振海对上,里面混杂着年轻人应有的冲动、渴望,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顾虑。
“猫哥,不瞒你说,这消息……很诱人。”林秋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干涩,“刚子那王八蛋,还有陈峰,把我兄弟害成那样,这口气,我做梦都想出。”
胡振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鼓励似的点了点头。
“可是……”林秋话锋一转,那点冲动和渴望被浓浓的无奈取代,他苦笑着,用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自己还隐隐作痛的左肩,“你看看我,伤还没好利索,我那几个兄弟,伤的伤,躺的躺,能勉强站着的都没几个。码头是刚子的地盘,龙戚说不定就在那儿,我们这点残兵败将,现在冲过去……”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抬起头,看向胡振海,眼神里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少年人的“狡黠”:“猫哥,你消息这么灵通,路子这么广,就真的一点……别的办法都没有?非得硬碰硬?或者,能不能等等,等我们兄弟缓过这口气?”
以退为进,示敌以弱,反手试探。
胡振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旋即恢复自然,但林秋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失望和……一丝烦躁?虽然很快被掩饰过去。
“硬碰硬自然不是上策。”胡振海叹了口气,重新给林秋续上茶,仿佛在替林秋考虑,“不过啊,机会这东西,不等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这批货……”他再次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几乎是用气声说道:“可不光是沙子,里面……掺了更值钱的‘料’。刚子这次,是下了血本的,要是能给他掀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