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仿佛要将临江城所有的污秽与罪恶冲刷进混浊的江水里。胡振海像条真正的落水狗,蜷缩在一辆开往城北方向、满载着廉价工业零件、散发着浓重铁锈和机油味的破旧货车车厢角落。车身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骨头硌在冰冷的金属车板上,疼痛混合着刺鼻的气味,几乎令他作呕。但他死死咬着牙,忍受着这一切。
棚户区那个漏雨的窝棚不能再待,整个城西、城东,都已布满要将他“清理”掉的眼睛。他花光了身上最后一张皱巴巴的钞票,从一个眼神闪烁的“黄牛”那里,得到了这个蜷缩在货车角落、偷渡去城北的机会,没有选择,这是唯一的生路。
城北,是“北皇”魏志鸿的地盘,一个和“龙爷”李海龙明争暗斗了十几年,势力盘根错节,丝毫不落下风的狠角色。早年跑码头、混火车站的时候,胡振海还是个愣头青,跟过魏志鸿手下的一个头目,叫胡震海。两人名字同音不同字,一个“振”,一个“震”,因为这点奇妙的缘分,加上两人脾气都挺浑,敢打敢拼,倒是结下过一段不算浅的香火情。后来胡振海觉得跟着魏志鸿规矩多,捞钱慢,瞅准机会攀上了当时风头正劲的李海龙手下大将刚子,才渐渐疏远,最终去了城西。这些年,偶尔在些不上不下的场合碰见,还能互相递根烟,叫一声“海哥”,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现在,他要去求的,就是这个十多年没深交、如今已在魏志鸿手下独当一面的“震海哥”。
货车在泥泞的夜路上摇晃了不知多久,终于在一个弥漫着煤烟和工厂废气味的偏僻货场角落停下。司机敲了敲车厢板,低喝一声:“到了!赶紧滚!”
胡振海手脚并用地爬下车厢,冰冷的雨水再次浇头而下。他打了个寒颤,环顾四周,这里显然是城北某个大型工业区的边缘地带,远处是黑黝黝的厂房轮廓和高耸的烟囱,近处堆满了集装箱和废弃的机械设备,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化工品和煤灰的混合气味,与临江西区的喧嚣浮华截然不同,透着一种粗粝、坚硬、秩序森严的感觉。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散发着机油味的破工装,压低帽檐,凭着多年前模糊的记忆,朝着货场外一条亮着昏暗霓虹灯的小巷走去。他知道,在这种地方,消息最灵通的,永远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
巷子深处,一家门脸破旧、霓虹灯缺笔少画的“海堂台球室”还在营业,烟雾缭绕,夹杂着粗野的喝骂和台球碰撞的脆响。胡振海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油腻的玻璃门。
浑浊的热浪混合着烟味、汗味扑面而来。几张破旧的台球桌边,围着些光着膀子、露出狰狞纹身的汉子,投来不善的目光。柜台后,一个满脸横肉、叼着烟的光头老板斜眼打量着他。
“我找震海哥。”胡振海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但竭力保持着镇定,“西区的阿猫,胡振海。”
光头老板眯起眼,上下扫了他几遍,似乎想从这落魄肮脏的流浪汉身上,找出一点昔日“猫哥”的影子。半晌,他嗤笑一声,拿起手边的手机,拨了个号码,背过身去低声说了几句。
挂断电话,光头老板指了指角落里一条通往后面的、更昏暗的楼梯:“上去等着,海哥要不要见你,看心情。”
胡振海道了声谢,低着头,在几道探究、讥诮的目光中,快步走向楼梯。楼梯狭窄陡峭,尽头是一扇漆皮脱落的木门。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个更小的房间,只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烟头扔得到处都是,窗户用报纸糊着,空气污浊。
他不敢坐,就站在门边,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楼下的喧嚣隐约传来,更衬得这小房间的死寂和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紧身短袖、露出精壮肌肉和满臂刺青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出头,国字脸,皮肤黝黑,左脸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狰狞刀疤,正是胡震海。比起十几年前,他更壮硕,眼神也更凶悍,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生杀予夺的戾气。
胡震海进门,扫了一眼如同惊弓之鸟般的胡振海,没说话,先走到沙发边大马金刀地坐下,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才抬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隔着烟雾看向胡振海。
“阿猫?”胡震海的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还真是你,怎么混成这副鸟样了?听说你在西边跟刚子,混得挺开啊。”
胡振海喉咙发干,他知道这是下马威,也是给他说话的机会。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尽力挺直了些佝偻的背,但语气里已带上了掩饰不住的哀求:“震海哥……兄弟我……栽了。刚子……龙爷那边,容不下我了,要‘清理’我。走投无路,来求您给条活路。”
“哦?”胡震海弹了弹烟灰,似笑非笑,“你可是刚子的红人,李海龙面前也能说上几句话,怎么说清理就清理了?犯了多大忌讳?”
胡振海知道瞒不住,也没必要瞒。他简略说了沙场的事,隐去了自己具体做的那些脏事,只强调是被人下套,又撞上执法队,事情闹大,刚子和龙爷要拿他顶锅。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哽咽:“震海哥,看在当年一起扛过事、喝过血酒的情分上,拉兄弟一把!我愿意给魏爷当牛做马!我知道李海龙和刚子不少事情,虽然不都是最核心的,但肯定对魏爷有用!”
胡震海静静地听着,烟雾笼罩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直到胡振海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知道的,魏爷和李海龙那边,向来不对付。你从那边过来,身上还带着‘事’,魏爷凭什么信你?又凭什么收你?”
“我愿意交投名状!”胡振海急声道,“我知道他们几个场子的走货渠道,知道他们怎么跟上面某些人‘走动’,还知道龙爷手下几个管事的一些把柄!只要魏爷肯收留,给我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我什么都肯说,什么都肯做!”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胡震海抽烟的咝咝声。楼下传来一声粗野的叫骂和台球大力撞击的声音。
良久,胡震海将烟头按灭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胡振海面前。他比胡振海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跟我来。”胡震海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