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毗邻新区,一处掩映在竹林深处的仿古建筑。白墙黛瓦,飞檐斗拱,看似寻常,入口却极隐蔽,需绕过几道回廊,验过特殊邀请卡,方能进入。这里对外挂着“竹里馆茶文化研究会”的牌子,实则是临江少数顶层人物谈些不便公开事宜的隐秘场所。没有招牌,没有宣传,知道的人自然知道。
下午三点,天色阴沉。最里间名为“听松”的茶室,门窗紧闭,厚重的丝绒帘幕低垂,将外界光线和声音隔绝得严严实实。室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仿古宫灯,光线柔和,映着紫檀木茶海上氤氲升腾的水汽。空气里浮动着顶级老普洱独有的醇厚陈香,混合着上等沉香的清雅,本该令人心旷神怡,却因茶室内两人的身份和即将展开的谈话,而显得格外凝滞、沉重。
肖旭宏坐在主位,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行政夹克,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熨帖的衬衫。他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不错,脸庞方正,眉宇间有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正用镊子夹起一枚温热的紫砂杯,放在鼻下轻嗅,动作娴雅,但眼神却落在对面李海龙正在斟茶的修长手指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李海龙坐在他对面,一身低调的深蓝色中式立领衬衫,袖口挽起一截,手腕上戴着一串油润的沉香木念珠。他斟茶的动作不疾不徐,水流如线,精准注入杯中,七分满,不多不少。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看起来不像执掌城西地下世界的“龙爷”,倒像位修养极佳的文人或商人。
“肖局,尝尝这饼‘八十年代老同志’,朋友刚从滇南带回来的,仓味退得差不多了,口感应该醇和了。”李海龙将一杯橙红透亮的茶汤推到肖旭宏面前,声音温和。
“李总费心了。”肖旭宏端起杯,抿了一小口,任由那温润醇厚的茶汤在舌尖滚过,缓缓咽下,才放下杯子,叹了口气,“好茶,现在能静下心来品杯好茶的时间,是越来越少了。”
“肖局日理万机,为人民服务,辛苦。”李海龙也啜饮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理解和恭维。
“为人民服务是本职,谈不上辛苦。”肖旭宏摆摆手,话锋却微微转了,“就是有时候觉得,这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啊。外人看着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风光无限,可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担着天大的责任,操着没完没了的心,可看看每个月到手的薪水……”他自嘲地笑了笑,没往下说,但那未尽之意,在袅袅茶香中清晰可辨。
李海龙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查地深了深。他没接关于薪水的话茬,只是又给肖旭宏续上茶,仿佛随口问道:“肖局最近在忙城南新区规划的事吧?听说那边要大动,未来肯定是咱们临江的经济新引擎。”
提到城南新区,肖旭宏精神似乎微微一振,但眉头却又蹙起:“是啊,省里市里都高度重视,规划蓝图很宏伟。不过,越是这种地方,盯着的人就越多,水也越浑,想在那片黄金地上立足,不容易。”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茶海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投向虚空,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李海龙听:“就说我家里那位吧,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琢磨个住处。老吵着说现在住的小区人多眼杂,不够清静,一直念叨着想在城南那边,找个依山傍水、视野开阔的地方,自己设计建个小别墅,等退了休,养养花,看看书。”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隐约的渴望:“我也知道她也就想想。城南新区的地,现在是什么价?何况是位置好、能建别墅的地块?那都是有主儿的,或者早就被各路神仙盯上了,就凭我那点死工资,下辈子也摸不着边儿。可这话又说回来,在临江干了大半辈子,谁不想在这最好的地方,有个像样的落脚之地?不说光宗耀祖,至少对得起自己这些年的奔波吧?”
他这番话说得曲折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我看上了城南新区一块价值惊人的地皮,想用来建别墅,但我没钱,也没法用正常手段拿到。而你是临江地下世界的皇帝,手眼通天,应该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