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橙看着他,声音都有些发颤,却依旧硬着头皮履行教官职责:
“十秒调整……准备第三遍!”
这话一说出口,她自己心里都在打鼓。
三遍,对现在的苏寒来说,简直是折磨。
队员们也都愣了,一个个看向苏青橙,眼神复杂。
有人想求情,可看着她那张紧绷的脸,又不敢开口。
苏寒缓了几秒,慢慢直起腰,抬起头,看向苏青橙:
“报告教官!不用调整!”
“直接开始!”
苏青橙浑身一震,看着他那双不肯认输的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那副冰冷模样,按下秒表:
“第三遍——跑!”
最后一遍。
所有人都已经到了极限。
不少队员脚步虚浮,摇摇欲坠,却依旧咬牙坚持。
苏寒跑在最后,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抬腿、迈步、过障碍,都伴随着旧伤传来的隐痛。
高低台。
他慢慢爬上去,再跳下来。
壕沟。
一步跨过去,重心不稳,踉跄几步。
矮墙。
撑着墙翻过去,手臂发抖。
云梯。
抓着横杆,一点点挪过去。
独木桥。
慢慢走,稳重心,不慌不忙。
高墙。
蹬地、抓墙、借力、翻上、跳下,动作笨拙,却一丝不苟。
低桩网。
匍匐前进,手臂磨得发红,依旧坚持到底。
训练场边,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喘息声和秒表跳动的声音。
猴子、周默、大熊、山猫,全都站得笔直,眼神紧紧盯着那个缓慢的身影。
苏青橙、林笑笑、秦雨薇,三个女兵,眼眶早已通红。
参训队员们,一个个放慢速度,故意等着后面的苏寒,没有人超车,没有人争先,就这么陪着他,一起跑完最后一段路。
终于。
苏寒冲过了终点线。
三遍四百米障碍,全部完成。
他站在原地,再也撑不住,缓缓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带着一股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
苏青橙看着秒表上的时间,沉默了很久,才声音沙哑地开口,没有一丝苛责,只有一种复杂到极点的平静:
“苏寒,三遍障碍,完成。”
“合格。”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苏寒慢慢直起腰,抬起头,看向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
“是,教官。”
那个曾经站在全军之巅、身披无数荣光的兵王,此刻就像一个刚刚闯过第一关的普通新兵。
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
从他穿上新兵服、站上障碍场、咬牙跑完三遍四百米障碍的这一刻起。
猎鹰,乃至整个军区,都将因为他这个“菜鸟”,再次掀起一场风暴。
猴子长长吐出一口气,笑着抹了把眼睛:
“这老苏……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周默看着那个身影,无奈叹道:
“他不是要面子。”
“他是在捡回,属于他自己的那条命。”
苏寒刚站直身体,还没来得及喘匀这口气,就听见训练场入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好几个。
他下意识转头,就看见王援朝脸色铁青地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三个人——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军医,一个背着医疗箱的卫生员。
三个人几乎是半跑着跟上王援朝的步子,眼神直直地盯着苏寒,像是盯着什么易碎品。
“来了来了,我就说大队长肯定坐不住。”猴子小声嘀咕。
周默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视线。
苏青橙看见王援朝那副要吃人的表情,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手里的秒表都攥紧了。
“大队长,您怎么……”
“别叫我,我先看看人。”
王援朝直接越过苏青橙,三步走到苏寒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作训服湿透了,脸上汗还没干,嘴唇颜色有点发白,膝盖和手肘擦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
王援朝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猛地转头,对着身后三个医护人员低吼:“还站着干什么?检查!马上!”
两个军医立刻上前,一个掏出血压计,一个打开医疗箱拿出听诊器。
卫生员蹲下去,开始检查苏寒膝盖和手肘的擦伤。
苏寒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无奈,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挡住军医伸过来的血压计绑带:“大队长,我真没事,就是正常训练擦破点皮,不用这么大动干戈。”
“正常训练?”王援朝叫道,“你管这叫正常训练?你刚从轮椅上站起来多久?你身上伤好了多久?你右臂肌肉缺损好了?你右腿神经损伤彻底恢复了?”
他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像炮弹一样砸过来。
苏寒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王援朝已经转向苏青橙,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苏青橙,我问你,他的训练强度,和其他队员完全一样?”
苏青橙身体绷得笔直,声音有点发紧道:“报告大队长,完全一样!三遍四百米障碍,规则、标准、时间限制,没有任何区别对待!”
“他摔了?”
“摔了一次,独木桥上重心不稳。”
“摔完爬起来继续跑的?”
“是,没有停顿,没有求助,自己爬起来继续完成的。”
王援朝听完,脸色稍微缓了一瞬,但转头看向苏寒时,又变得难看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道:“苏寒,你跟我过来。”
苏寒没动:“大队长,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我还得准备下一项训练。”
“下一项?”王援朝差点没背过气去,“你都摔成这个样了,还下一项?”
“报告大队长,我没摔成什么样,就是擦破点皮。”苏寒语气平静,“这点伤在新兵连都不算事,在猎鹰更不算。”
王援朝被噎住了。
他当然知道苏寒说的是事实。
四百米障碍摔一跤、擦破点皮,对特种部队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可问题是——摔的人不是普通新兵,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苏寒。
是他王援朝带了这么多年的兵,是整个猎鹰的魂。
他怎么能不紧张?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周围的队员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猴子偷偷拉了拉周默的袖子,压低声音:“大队长这是真急眼了。”
周默没说话,只是看着苏寒。
他知道苏寒不会退,也知道王援朝不会真的把苏寒拽下去。
这两个人,骨子里是一样的人。
王援朝率先退了一步。
他声音放低了,语气却依旧强硬:“苏寒,我答应你来参加选拔,已经是最后的让步。你要是连身体检查都不让做,我现在就把你从训练场上拎下去,绑也要绑回宿舍。”
苏寒看着王援朝的眼睛。
那里面有愤怒,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心疼。
他无奈点了点头:“可以检查。但我有个条件。”
王援朝皱眉:“你还讲条件?”
“训练中途不能查,训练结束后才能查。”、
“不然我刚跑完,军医就冲上来量血压测心率,其他队员怎么想?他们是来参加选拔的,不是来看我搞特殊的。”
“这会影响整个训练秩序,对其他人不公平。”
王援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理由。
苏寒说的没错。
如果他允许军医在训练中途打断检查,那苏寒所谓的“从头开始、不搞特殊”就成了一句空话。
对其他参训队员来说,也是实实在在的不公平。
那些孩子都是各部队挑出来的尖子,心气高、自尊强,表面上不说,心里怎么可能没想法?
王援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行,就按你说的办。训练结束后查,训练中途不打扰。”
他转头看向两个军医:“听到了?训练结束再查,但给我盯紧了,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报告,不管他在干什么,直接拉停。”
“是!”两个军医连忙点头。
王援朝又看向苏寒,语气缓了下来:“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清楚。要是真扛不住,别硬撑。你这条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苏寒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大队长,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王援朝骂了一句,却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向训练场边,找了把椅子坐下。
那架势,摆明了是要在这儿盯着看完整场训练。
苏青橙看了苏寒一眼,见他状态还行,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秒表,声音恢复了几分教官的威严:
“全体都有!休息结束!下一项——据枪定型训练!”
“是!”
队员们齐声应道,迅速列队,心里乐开了花。
这个训练科目,明显就是他们休息的。
很显然,他们是借了苏寒的光。
苏寒自然也看出来了。
魔鬼训练周,怎么练,都轮不到这个科目。
他脸色有些难看的看向苏青橙。
苏青橙只能是尴尬的笑了笑,不敢做任何解释。
苏寒无奈,他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质疑苏青橙。
毕竟她是总教官,总要给人家留好威严。
“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