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兰怔怔地坐了许久,心头翻涌难平。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与赤匪缠斗半生、誓以性命扞卫纲常的人,竟会梦到对方勾勒的天下图景。
“不过是虚妄一梦!”
他低喝一声,攥紧拳试图驱散脑中杂念,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案头堆积的急报——各郡奏报粮荒四起、盗匪横行,字里行间尽是民生凋敝、哀鸿遍野的惨状。
一边是民不聊生的现实,一边是张远《新天下策》里“分阶段行大公”的宏阔主张,两相映照,竟让他心湖骤起波澜,纷乱难平。
他想起常山初遇张远时的针锋相对;
想起数次兵败被人民军俘获,却因对方“释放俘虏、善待降人”的规矩安然脱身;
更想起十几年来在舆论战场与赤匪你来我往,笔墨为刃的缠斗。
“赤匪终究是匪,其言其论,必有致命破绽!”
他咬牙自语,再度捧起那卷《新天下策》,字字句句反复揣摩,欲从字缝间寻出其疏漏。
恰逢刘协亲自驾临探望,见他形容憔悴、眼布红丝,不由叹道:“朕初闻此文时,亦怒不可遏,然转念一想,便觉不值。
赤匪纵是说得天花乱坠,终究只是镜花水月,难成现实。
爱卿乃国之柱石,切莫为这些虚幻理论,徒耗心神,保重身体为上。”
此言一出,夏侯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脑中混沌骤然破开,似有灵光乍现。
他眼中倏地精光乍现:“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他的破绽了!”
刹那间,夏侯兰精神大振,蘸墨落笔,一文即成。
开篇直斥:
匪首张远着《新天下策》,言“分阶段行大公”,外示公允,内藏奸心,实为欺世惑众。今列其五大妄谬,以正天下视听。
其一,空想虚妄,不切实际。
彼倡“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却以农耕凋敝之世,强推天下为公之制,如镜花水月。
当今之世,生民以温饱为急,百业以复苏为先,何暇论遥不可及之“三代之治”?
此非务实,乃空想;非利民,乃害民也。
其二,公权过盛,民力必竭。
张远倡“盐铁山川归公”,又言“保护私有”,看似两全,实则两伤。
古有盐铁官营之鉴,《盐铁论》早已明辨:国利独大,虽可暂充府库,必扼私门生机、绝民间活力。
商无利则不营,农无余则不耕,工无酬则不进。
方今四海待兴,正赖百姓自奋,张远却欲以公权压私权,是断天下生计也!
其三,阶级谬论,自相矛盾。
张远自称“农民推翻地主”,欲均分田地,使黔首翻身。
殊不知贫富之差,乃人性之常、势所必至。纵使一时均分,人有智愚勤惰之别,岁月稍久,贫富复分,新贵自生,阶级仍在。
彼既以“历史必然规律”自居,却强逆规律,谓一革可永绝阶级,岂非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