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溯回两个时辰之前。
辽西郡的荒原之上,残阳挂在天际,像一块浸透了鲜血的破布。
风中带来的不是草木的清新,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铁锈味。
“顶住!给老子顶住!”
丘力居挥舞着弯刀,嘶声怒吼。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在他的身后,是颠簸摇晃的马车,车上载着那位身份尊贵的神使,甄宓。
然而,希望正在被无情地撕碎。
乌延的骑兵就像草原上最贪婪的狼群,从四面八方扑来,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他们拼死组成的移动圆阵。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丘力居部落的勇士们,人数不足对方的三分之一,且队伍中夹杂着大量的老弱妇孺,根本无法维持有效的阵型。
移动中的防御,在绝对的数量和冲击力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每一刻,都有忠诚的战士发出最后的惨叫,被锋利的马刀劈开头颅,或是被密集的箭矢射成刺猬,从马背上滚落,随即被无数的马蹄践踏成模糊的肉泥。
包围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
丘力居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
他知道,自己赌输了。
刘虞的仁义,终究只是写给汉人看的伪善。
对于他们这些草原人,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猎犬。
就在这时,他身后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素白的小手掀开。
“丘力居大人。”
少女的声音清冷而镇定,像一道清泉,瞬间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与混乱,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丘力居猛地回头,看到了甄宓那张略显苍白却没有丝毫慌乱的脸。
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眼前血肉横飞的炼狱,不过是棋盘上的一场对弈。
“神……神使大人!”
丘力居下意识地勒住战马,靠了过去。
“不能再跑了。”
甄宓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语气不容置喙。
“在平原上,我们跑不过他们。”
“继续移动,阵型只会越来越散,最终被他们逐个吞掉。”
“我们……会死得更快。”
丘力居的呼吸一滞。
这个道理他懂,可不跑,又能如何?停下来,就是等死!
“原地结阵!”
甄宓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威严。
“命令所有人,放弃突围!把所有的大车推向外围,全部侧翻!”
“我们要在这里,建一座城!”
建一座城?
在这片一无所有的荒原上?
丘力居身边的几名部落头领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神使大人,这……这是自寻死路啊!”
一名浑身浴血的头领焦急地喊道,“停下来,我们就是活靶子!”
甄宓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他。
“跑,才是活靶子。”
“结阵,我们或许还能等到张郎。”
张郎……
当这两个字从少女口中吐出时,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丘力居浑身一震,混乱的脑海瞬间清明。
对!
天师!
神使是天师的未婚妻,是未来的“神母”!
天师绝不会抛弃她!
只要他们能撑住,天师一定会像神明一样降临,拯救他们!
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听神使大人的!”
丘力居猛地举起弯刀,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
“全军听令!停止前进!”
“把所有大车,给老子翻过来!”
“违令者,斩!”
出于对“神使”身份的绝对信任,也出于对天师神威的敬畏,濒临崩溃的乌桓部族爆发出了最后的执行力。
还在奔驰的马车被强行勒停。
战士们跳下马背,用肩膀,用后背,用尽一切力气去推那些沉重的车辆。
“嘿——呀!”
伴随着震天的号子声,一辆又一辆装满了皮货、粮食、盐巴的大车,被猛地推向侧方,轰然倒地。
车轮朝天,巨大的车身和货物,瞬间形成了一道道坚固的障碍。
四百多辆大车,在甄宓冷静的遥控指挥下,被迅速布置成一个巨大的、首尾相连的环形防线。
那些无法再战斗的伤员,以及所有的老人、女人和孩子,都被安置在圆阵最中心的位置。
尚能一战的四千多名乌桓勇士,则依托着翻倒的车身,架起残破的圆盾,张开了手中的弓箭,将最脆弱的族人,牢牢护在身后。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一座由马车组成的“城池”,奇迹般地在平原上拔地而生。
远处,乌延勒住了坐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呵,有点意思。”
他对着身边的副将笑道:“丘力居这个老家伙,居然听一个黄毛丫头的话,把自己关进笼子里了。”
“大汗,让我们冲锋吧!一鼓作气,就能踏平他们!”副将请战道。
“不急。”
乌延摆了摆手,眼神残忍。
“冲锋,会死伤我们自己的勇士。对付一群被关起来的羊,何必用狮子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