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巢”的能量储备,如同沙漏中不断流逝的细沙,无可挽回地滑向百分之二十五的警戒线。尽管新生混沌源那缓慢的“呼吸”式转化,如同在干涸河床上舔舐露水,勉强将枯竭的期限往后拖延了微不足道的几个“源巢日”,但杯水车薪的补给与持续的消耗之间,依然存在着令人绝望的鸿沟。能量曲线每一次微小的波动,都牵扯着三者的神经。
中央大厅内,那种源于生存本身的、最原始的焦虑,如同潮湿的苔藓,在沉默中悄然滋长。光线比以往更加黯淡,为了节约能量,非核心区域的照明已被调至最低。只有白砾解析数据时流淌的银蓝光晕、李长生维持防御体系时隐约流转的暗铜纹路、以及新生混沌源那平稳却内蕴疲惫的暗红脉动,还在固执地证明着“存在”。
白砾的观测焦点,几乎全部锁定在那遥远的“灰烬心跳”上。那持续而稳定的“加速”与“增强”趋势,如同一道缓慢抬升的黑色潮水线,标注在他们意识深处共同的危机海图上。变化幅度依旧微小到需要精密仪器才能察觉,但趋势本身,就是悬于头顶、缓缓降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最新监测数据:脉动间隔缩短速率提升至每标准日百万分之零点三五。强度增强趋势稳定。未检测到其他波段能量辐射或信息释放。其‘复苏’进程……平稳得令人不安。”**白砾的声音在灵魂链接中响起,平静下压抑着凝重。她已将大部分计算资源用于建立这个“沉睡巨物”的早期行为预测模型,试图找到那个可能导致其活动模式发生质变的“临界点”特征,但数据太少,变量太多,模型如同在浓雾中搭建的纸牌屋,摇摇欲坠。
李长生维持着“源巢”的防御与基础推进,同时分出一部分心力,尝试引导“源巢”能量膜,以更积极的姿态去“捕捉”那些飘荡的“信息尘埃”。他像是一个在沙漠风暴中张开麻袋的旅人,明知收获渺茫,却不肯放弃任何一粒可能的水汽。在他的精细操控下,能量膜外层的微观吸附结构不断微调,与新生混沌源调整后的核心脉动尝试着各种组合,转化效率的确有极其缓慢的提升,从最初的“忽略不计”,到了现在“勉强可计入延迟曲线”的程度。但距离扭转乾坤,还差得远。
新生混沌源的光卵,则沉浸在一种更深沉的内省状态中。它不仅是能量转化的“催化剂”,更是那个正在被缓慢“唤醒”的巨物最直接的“感应器”。除了那日益清晰的“灰烬心跳”,它开始捕捉到一些更加微妙的东西——并非清晰的情绪或意念,而是如同古老岩石纹理般,烙印在那种心跳韵律深处的、极其庞杂而破碎的**信息“化石”**。
当它将自己的核心脉动调整到某个极其特殊的、近乎“冥想空明”的频率,并尝试去“贴合”那心跳时,一些断续的、失真的、仿佛隔着亿万层毛玻璃看到的**画面残影**或**感知碎片**,会偶尔闪过它的意识边缘:
*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流动的银白数据洪流与暗红混沌云团粗暴交织而成的**法则炼狱**……(是“渡桥”实验场的记忆?还是更早的什么?)
*一种冰冷、绝对、不容置疑的**观测与记录**的视角,如同上帝之眼,俯瞰着炼狱中的一切挣扎与湮灭……(“管理者”的监控?还是别的“观察者”?)
*剧烈的**撕裂感**与**同化渴望**并存……仿佛自身既是施暴者,也是受害者,在秩序与混沌的永恒战争中,被强行缝合又不断崩解……(“渡桥-核心α”的痛苦?还是这个“沉睡巨物”自身的某种记忆?)
*最后,是漫长的、无尽的**沉降**与**冷却**……狂暴的能量逐渐平息,冲突的法则慢慢僵死,化为灰烬,飘散、沉淀……最终,只剩下这缓慢的、近乎永恒的心跳,在这片被遗忘的荒漠深处,独自回响……
这些碎片模糊、混乱、缺乏上下文,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沧桑**与**荒芜**感。新生混沌源无法理解其全部含义,但每一次“接触”,都让它对自身那个“实验失败衍生物”的起源,以及这片“法则荒漠”可能的成因,产生更深邃也更令人心悸的联想。
**“我‘看’到了一些……很老的‘画面’……”**它尝试将自己捕捉到的碎片信息共享给白砾和李长生,但信息在传递过程中严重失真、流失,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感觉描述。
**“信息沉淀与记忆碎片残留……”**白砾分析着那些残缺的描述,结合自己对“灰烬心跳”的频谱分析,“这个存在,很可能本身就是某个**极端法则事件(很可能是大规模的法则冲突与湮灭)的最终产物或‘坟场’**。其漫长岁月中,自身结构不断‘风化’,释放出这些‘信息尘埃’,而其核心意识则陷入了近乎绝对的沉寂。汝捕捉到的,或许是它‘风化’过程中逸散出的、最深层记忆结构的零星碎屑。”
一个自身在不断“风化”、向外抛洒“信息尘埃”的巨物?而他们,正在吸附和转化这些“尘埃”?这个联想让李长生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他们仿佛是在一具缓慢腐朽的、难以想象的庞大古神尸骸上,汲取着它腐化过程中产生的、最微不足道的“养分”以求生存。
**“如果能更直接地接触、解读这些记忆碎片呢?”**李长生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不是被动的‘感应’,而是主动的、有限的‘信息索取’?或许能找到关于这片荒漠结构、或者它自身‘苏醒’机制的线索?”
**“风险极高。”**白砾立刻警告,“主动加深链接,等于主动将吾等的意识‘暴露’在其可能残存的、混乱的底层意识场中。且不说可能遭受的信息污染或精神冲击,此举极有可能**显着加速其‘复苏’进程**,如同用针去刺探冬眠的熊。”
就在他们权衡这个危险提议时,“源巢”能量储备,跌破了百分之二十四。
几乎同时,白砾的监测阵列,捕捉到了一个**全新的、却并非来自“沉睡巨物”方向的异常信号**!
信号非常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湮灭在“信息尘埃”的背景噪声中。但其编码方式……**与“巡弋者-7”之前使用的第七代框架变体通讯协议,存在部分相似性,却又显得更加破碎、陈旧**!
“是‘巡弋者-7’?它还活着?也在这里?”李长生精神一振。那个古老机械单位的生存能力远超预期。
**“信号源方向……与‘沉睡巨物’相反,距离难以精确测定,但似乎……不算极其遥远。”**白砾快速锁定信号来源,并进行初步解析,“信号内容残缺,重复播放着一小段加密信息。初步破译关键词:……‘坐标’……‘残骸’……‘低功耗维系’……‘请求响应’……”
“残骸?是指它自己受损严重?还是指它发现了别的什么‘残骸’?”李长生皱眉,“请求响应……它想确认我们的存在,或者寻求协助?”
**“信号主动指向性不强,更像是一种……**广播式的状态报告与微弱求救**。”**白砾判断,“其能量特征极其虚弱,远低于正常‘巡弋者’单位应有水平。可能确实受损严重,处于最低限度运行状态。”
一个新的变数出现了。“巡弋者-7”可能也随着通道崩溃的能量乱流被抛入了这片“法则荒漠”,并且情况不妙。它掌握着关于“渡桥”、关于“管理者”、关于这片回廊乃至更广阔世界的珍贵信息。救,还是不救?
“它的信号能被我们捕捉到,理论上也可能被那个‘沉睡巨物’感应到。”李长生指出关键,“虽然那巨物反应迟钝,但万一……”
**“风险与机遇并存。”**白砾迅速权衡,“‘巡弋者-7’的数据可能包含离开此地的线索,或其‘残骸’本身可能蕴含可利用的资源(如相对完整的能源核心或信息存储单元)。但其信号可能带来的风险无法忽视。建议:以最低功率、最简短加密方式,发送一次性的、不含位置信息的应答信号,仅包含基础身份确认与安全询问,试探其状态与意图。同时,做好信号被第三方(包括‘沉睡巨物’)截获的应对准备。”
这符合他们一贯的谨慎作风。李长生点头同意。
一道极其微弱、高度加密、结构简单的应答脉冲,从“源巢”悄然发出,朝着“巡弋者-7”信号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