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艇的引擎,如同一位肺叶千疮百孔的老者,在虚空中发出嘶哑而断续的喘息。黯淡的蓝色尾焰在身后拖拽出一道短暂、随即被粘稠黑暗吞噬的光痕。艇身内部,昏暗的应急照明下,尘埃在每一次颠簸中飞舞,老化的金属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长生将大部分守护之力收回,集中用于稳固艇身结构和维持最基本的生命支持系统。他的暗铜色虚影比之前更加凝实,却也透出消耗过度的疲惫,静静地悬浮在狭窄驾驶舱的中央,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监控着外部虚空的每一丝异动,以及艇内各个关键系统的脆弱平衡。
白砾的银蓝虚影则近乎“融入”了驾驶舱前方那块布满裂纹、显示着杂乱线条和闪烁字符的主控屏幕。她的数据流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试图理清这艘古老载具混乱的操作系统,关闭冗余功能,优化能量分配,同时,利用艇上残存的、极其有限的环境传感器,扫描着周围这片被称为“静滞带”的无垠黑暗。
新生混沌源的光卵,则静静地悬浮在李长生虚影旁一个相对稳定的能量节点上。它的光芒内敛,脉动平缓,仿佛在沉睡,又像是在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什么。脱离那座喧嚣痛苦的“意识坟墓”后,外部虚空中那无处不在的、稀薄的“信息尘埃”背景,以及更远方那“沉睡巨物”缓慢而恒定的“灰烬心跳”,再次成为它感知的主要对象。但与之前不同,经历了一系列剧变和深度连接后,它对这种环境的“感知”似乎变得更加细腻和……**主动**。
**“航向维持……相对‘载体’方位,持续远离。当前速度:亚临界巡航。能量储备:百分之十九,下降速率减缓。”**白砾的声音在寂静的驾驶舱内响起,带着数据特有的冷静,“传感器范围有限,未发现明显空间结构或能量异常点。未接收到‘巡弋者-7’信号。”
他们如同漂流在宇宙荒漠中的一粒尘埃,失去了参照物,也失去了与临时盟友的联系。
“优先寻找相对稳定的区域,进行短暂休整和系统检查。”李长生命令道,目光透过布满污渍的舷窗,投向外面那仿佛永恒不变的黑暗,“同时,尝试从这艘穿梭艇的航行日志或导航数据库残骸中,寻找任何关于‘静滞带’内部坐标、‘归墟引擎’位置,或者其他可能存在的‘锚点’信息。”
这艘船既然曾被封存在那个转运平台,说明它曾在此区域活动过。哪怕是最古老的、残缺的数据,也可能隐藏着关键线索。
白砾立刻开始执行。她的数据触须深入穿梭艇古老而混乱的数据核心。那里的信息存储介质大多已经物理损坏或逻辑崩坏,如同被岁月风化的羊皮纸,轻轻一碰就可能彻底碎裂。她必须像最耐心的考古学家,用最轻柔的方式,尝试拼凑出只言片语。
时间在沉默的航行与紧张的数据修复中流逝。几个源巢时过去,能量储备缓慢而坚定地滑向百分之十八。
外部虚空依旧死寂。偶尔,有些许较大的“信息尘埃”团块被穿梭艇的微弱能量场扰动,在其表面泛起一丝涟漪般的微光,随即又归于黑暗。那遥远的“灰烬心跳”依旧平稳,仿佛对这片虚空中发生的任何微小逃亡都漠不关心。
就在李长生开始考虑是否要冒险改变航向,进行更广域的主动探测时,白砾那边传来了第一个有价值的发现。
**“检索到一段……极其残缺的自动航行日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时间戳……无法对应。内容片段如下:‘……遵循‘古航道信标’微弱指引……前往‘第七十三区边缘观测点’……环境参数……稳定……‘归墟辐射’读数……低于阈值……记录点:锚点‘残响-7’附近……”**
古航道信标?第七十三区?锚点“残响-7”?
这些名词闻所未闻,但无疑指向了“静滞带”内部可能存在的某种**导航体系**或**地标系统**!
“‘残响-7’……这个命名方式,和‘渡桥-核心α’、‘缄默卫兵-17’有些类似。”李长生敏锐地捕捉到关键,“都是编号。这很可能是一个体系内的命名规则。如果‘残响-7’是一个‘锚点’,那么它很可能是一个相对固定的位置标记,或许……是一个仍然部分运作的古老信标,或者某种显着的空间结构!”
**“推测合理。”**白砾肯定道,“日志提到‘遵循古航道信标微弱指引’,说明在‘静滞带’内,可能存在一条或多条依靠这些‘锚点’串联起来的、古老的固定航线或安全通道。如果能找到‘残响-7’,或许就能以此为基础,定位其他锚点,甚至……找到通往‘归墟引擎’区域或者‘静滞带’边缘的路径!”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颗火星,再次被点燃。但问题紧接着而来:如何找到“残响-7”?它在哪里?穿梭艇的导航系统早已损坏,存储中并未发现星图。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倾听”的新生混沌源,忽然传递出一缕微弱但清晰的意念波动:
**“我……好像……感觉到一点……不一样的‘声音’……从……大概那个方向传来……”**它的光卵微微转向,指向舷窗外的某个角度,“不是‘灰烬心跳’……也不是‘信息尘埃’……更……‘硬’一点?……有点像是……**金属在很低很低地振动**……又好像……**规律的、很弱的光在闪**……”
金属振动?规律闪光?
李长生和白砾瞬间精神一振!这描述,太像某种**人工信标**的特征了!
“能确定距离和强度吗?”李长生立刻问。
**“很远……非常远……比‘沉睡巨物’的方向感觉还要远……而且信号……断断续续的……好像……**快要没电了**一样……”**新生混沌源努力描述着那种极其微弱的感知。
快要没电的古老信标?这太符合“残响-7”的可能状态了!
**“立刻调整航向,朝新生源指示的方向前进!”**李长生命令道,随即补充,“但保持警惕,速度不要过快。白砾,持续扫描该方向,尝试捕捉任何规律性的能量或信息脉冲,验证新生源的感知。”
穿梭艇的引擎再次发出低鸣,缓缓调整姿态,朝着新生混沌源指示的方位驶去。航向的改变,在无尽的黑暗中显得微不足道,却让舱内的气氛为之一变,从随波逐流的茫然,转向了目标明确的探索。
接下来的航行,变成了一场耐心与感知的考验。
新生混沌源如同最敏感的声呐,持续“监听”着那个方向。信号确实极其微弱,时有时无,仿佛风中之烛。有时甚至需要数个源巢时,才能再次捕捉到那短暂的一丝“金属律动”或“规律闪光”的感应。
白砾则调动一切可用的传感器,进行最精细的频谱分析和能量背景过滤,试图从浩瀚的“信息尘埃”噪声中,分离出那个可能的信标信号。这项工作极其耗费算力,她的虚影光芒都因此变得有些明灭不定。
李长生则维持着航行和警戒,同时开始有意识地利用守护之力,尝试对穿梭艇外壳进行极其有限的“保养”和“加固”。这艘老船的状态太差了,任何一点改善都可能提高生存概率。他引导着稀薄的守护能量,如同最细的丝线,渗入船体关键的应力点和能量回路节点,进行温养和修复。这个过程缓慢且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能量储备,在持续的航行和系统维持下,跌破了百分之十七。
就在他们开始怀疑那信号是否真的存在,或者只是新生混沌源的错觉时,白砾的传感器,终于捕捉到了一个**明确无误的异常信号**!
那是一个极其微弱、频率极低、但**高度规律**的**能量脉冲**!脉冲的编码方式极其简单古朴,就是最基本的存在宣告和身份标识,每隔大约三百个标准时间单位重复一次。其能量特征……与“枷锁”系统、“缄默卫兵”乃至“巡弋者-7”使用的古老体系,都存在某种程度的相似性,但又有所不同,更加“纯粹”和“基础”。
**“信号确认!来源方向与新生源感知一致!距离……根据信号衰减模型估算,仍然非常遥远,可能还需数日航行。信号内容解析:基础识别码,标识为——‘定位锚点:残响序列-7’。状态:能源严重不足,功能衰减百分之九十四。”**白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找到了!“残响-7”!一个仍在发出微光的、古老的航标!
“全速前进!目标:‘残响-7’!”李长生毫不犹豫。有了明确坐标,哪怕再远,也有了奔头。
穿梭艇引擎的嘶鸣声加大了一些,速度缓缓提升。虽然这“全速”在粘滞虚空中依然慢得可怜,但方向明确带来的希望,足以抵消身体的疲惫。
航向“残响-7”的旅程,漫长而孤寂。除了那规律性闪烁的微弱脉冲,虚空中再无其他明显参照。他们仿佛行驶在一条早已被遗忘、只有一盏残灯指引的古老驿道上。
途中,他们再次尝试联系“巡弋者-7”,但信号如同石沉大海。要么是距离太远,要么是“巡弋者-7”在“意识风暴”中受到了更严重的损坏,或者……已经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