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永恒的、厚重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声音的黑暗,重新成为世界的主宰。从“渡桥”实验舱那狂暴的毁灭与跃迁的眩晕中脱离后,李长生发现自己再次漂浮在这片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虚空之中。远处稀疏的黯淡星点,与之前所见并无二致,寂静与冰冷如影随形。
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份如芒在背的**持续惊悸感**——源自白砾核心表层那微弱却顽固的监察者军团空间标记。它如同一枚隐形的刺,扎在他们的逃亡之路上,时刻提醒着追猎者并未放弃,只是在调校弓弦,准备下一次更精准的狙击。
李长生维持着暗铜色虚影,胸膛处那被延缓的概念剥离依旧以每小时0.1%的缓慢速度侵蚀着他的存在边界。虚弱感比之前更甚,连续的高强度对抗、守护之力的过度消耗、以及精神的高度紧绷,都让这具能量化的身躯负荷累累。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持续扫描着周围的绝对虚空,警惕着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扰动。
在他身旁,是刚刚完成蜕变、气息沉静而深邃的“灰烬”。它的灰色球体缓缓自转,表面暗红与银白的纹路流转不息,维持着一种精妙的动态平衡。与之前新生混沌源的懵懂情绪化不同,此刻的“灰烬”散发出的是一种近乎绝对的理性与冷静,仿佛刚才那海量的协议信息加载,重塑了它的意识内核。它也在进行着某种深层的自检和适应。
白砾的载体核心光芒黯淡,如同风中残烛。之前的超负荷运算和“信息洪流脉冲”对她造成了不小的损伤,此刻正以最低功耗运行,缓慢地自我修复,同时一刻不停地监控着那个空间标记的信号强度变化,并分析着当前所处虚空的方位参数。
“确认我们的位置,以及距离巡弋者-7给出的坐标还有多远。”李长生在灵魂链接中下达指令,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清晰。
**“正在比对星图……利用残余跃迁逸散能量进行反向定位……”**白砾的响应明显慢了一拍,**“定位完成。我们目前处于‘静滞带’更深处,一个未被任何已知记录详细描述的区域,远离已知的‘余烬富集区’和残骸密集带。距离巡弋者-7提供的信标网络深层备份点坐标……直线距离约**一点五标准跳跃距离**。但在当前环境下,常规跃迁无法使用,且存在监察者标记干扰,实际航行距离和风险……未知。”**
一点五标准跳跃距离,在正常的星际航行中不算遥远。但在这片法则混乱、能量稀薄、且被标记追踪的“静滞带”深处,这无异于一道天堑。
“灰烬,你加载的‘未经协议’数据中,是否有关于这片区域,或者安全前往坐标点的信息?”李长生转向那颗沉静的灰色球体。
灰烬的球体微微一顿,停止了自转。**“正在检索相关协议附件及地理数据……检索完毕。本区域在‘开拓者议会’末期星图中被标记为‘深层缓冲区-未勘测区’,理论上是信标网络最外围的防护与缓冲地带,旨在利用此区域的‘绝对虚空’特性,削弱外部对核心备份点的探测与冲击。”**它的意念平稳无波,**“协议中未提供具体的安全航道。但根据‘启’的最终笔记碎片推测,想要安全靠近并激活备份点,可能需要……**特定序列的信标共鸣引导**。”**
“特定序列的信标共鸣?”李长生皱眉,“就像我们激活‘血色信标-7’那样?”
**“类似,但更复杂。”**灰烬解释道,**“‘血色信标’系列是‘渡桥’派研究者遗留的隐秘节点,其激活协议相对独立。而信标网络备份点是‘开拓者议会’时代的公共基础设施,其访问协议需要更高权限和更完整的‘信标网络识别码’。根据笔记,在备份点完全沉睡的状态下,可能需要按照特定顺序,激活沿途多个休眠的次级信标,形成一条临时的‘引导回路’,才能安全叩开备份点的大门,否则可能触发防御机制或迷失在预设的空间迷宫中。”**
也就是说,他们不仅要在虚空中长途跋涉,还要沿途寻找并激活可能隐藏在各个角落的、休眠的古老信标,而且顺序不能错。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且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李长生的意识上。他看着怀中那暗金色的核心数据存储器,还有悬浮在灰烬旁边的多面体“协议执行单元”。希望似乎触手可及,但通往希望的道路却布满了荆棘和迷雾。
“白砾,你还能支撑对标记信号的持续屏蔽干扰吗?”李长生问出最现实的问题。如果无法有效干扰或误导那个标记,他们的航行无异于在黑暗中举着火把,随时会引来致命的打击。
**“以目前状态,仅能维持最低限度的**信号特征伪装**,使标记反馈回去的信息呈现一定随机噪声和延迟,无法完全屏蔽。”**白砾的声音带着歉意和凝重,**“这种伪装很脆弱,一旦我们进行剧烈能量活动(例如激活信标),或者监察者军团提升追踪优先级、投入更多算力进行信号清洗,伪装很可能被迅速识破。”**
时间,依然是他们最大的敌人。既要赶在标记暴露前抵达目标,又要沿途完成复杂的信标激活序列,还要应对李长生自身不断恶化的伤势和可能出现的其他未知危险。
“没有别的选择。”李长生沉默片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规划最有效率的航线,优先指向巡弋者-7的坐标。航行途中,灰烬,你全力感知可能存在的、与‘开拓者’信标网络同源的微弱能量波动或结构信号。白砾,你负责持续优化信号伪装,并计算标记暴露的风险阈值。我们……出发。”
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言,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决断。在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犹豫和彷徨只会加速灭亡。
守护之力再次形成微光护罩,比之前更加稀薄,却依旧坚韧。李长生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白砾计算出的坐标方位,开始以最节约能量的匀速,向着黑暗深处“游”去。
灰烬紧随其后,灰色球体表面的纹路流转速度微微调整,似乎切换到了某种广域感知模式。白砾的核心则紧贴李长生,光芒规律性地微弱闪烁,持续进行着复杂的信号伪装运算。
旅程在绝对的寂静与压抑中展开。虚空仿佛没有尽头,参照物稀少得可怜,时间感被拉扯到极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与自身的疲惫、伤势的侵蚀、以及对未知的警惕对抗中度过。
李长生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片虚无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大。虽然速度被延缓,但那“自我正在被擦除”的冰冷感觉,如同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意志。他必须不时地“回忆”起守护者文明的誓言、与白砾和新生源(现在的灰烬)相遇以来的点点滴滴,以此锚定自己的存在感,对抗那种逐渐滑向虚无的恐怖。
灰烬在航行中显得异常沉默。它很少主动交流,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对协议数据的深度整合和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中。偶尔,它会突然调整方向,指引李长生偏离直线,绕向某个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点。而当他们靠近后,李长生才会凭借逐渐增强的感知,察觉到那里或许漂浮着一块极其黯淡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金属残片,或者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辨识的、结构化的能量残留——这些,很可能就是某个早已彻底损毁的次级信标的残骸。
灰烬似乎在通过这些残骸,反向推算和验证着那条“特定序列”的路径。它的计算基于“未竟协议”中关于信标网络架构的底层逻辑,充满了试错和推断,但每一次微小的方向修正,都让李长生感觉,他们似乎真的在沿着一条早已被遗忘的、古老而隐秘的路径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