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记录里蕴含的信息量太大了——主神空间建立的初衷、内部的理念分歧、被强制休眠的“原型”、那个留下“钥匙”和“希望”的孤独身影……以及,那个身影最后提到的,“在‘无’中创造‘有’之可能性”。
我缓缓散去了立方体框架,沉默着。
记录中的许多碎片,与我之前的猜测、与播种者文明的绝望、与Doro无意中展现的特殊,还有……与我自身所掌握的无之法则以及从中诞生的那缕“生机”,隐隐约约地串联成了一条模糊但令人心悸的线索。
那个留下“钥匙”的身影,是否就是“观测者零”?
他寻找的“变量”,难道就是……我和Doro?
或者说,是Doro身上那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能够影响甚至“擦除”某些深层规则的亲和性?
而“在‘无’中创造‘有’”,这不正是我逆转宇宙寂灭、凝聚“创世之种”时,所触及的领域吗?
“铁砧大叔,”我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静,但内心波澜翻涌,“你那位‘老朋友’……就是记录里最后那个人吗?”
铁砧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痛苦、怀念、还有一丝释然。他缓缓点头,声音沙哑:
“是他。他是我成为穿梭者后,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称得上‘导师’的人。他总在研究一些别人觉得虚无缥缈、甚至疯狂的东西。‘协议冲突’爆发时,他试图阻止,但失败了。后来他突然失踪……我只收到了这段加密的碎片。原来他……做了这样的事。”
他看向我,目光灼灼:
“语小子,记录里提到的‘钥匙’,应该就是类似这个六面体的东西。而他等待的‘变量’……‘能理解这份钥匙,并且真正拥有在无中创造有之可能性’……”
他的视线在我和正歪着头努力消化信息的Doro之间移动,“你们在星际世界做的事,还有刚才Doro丫头那一下……恐怕,你们已经被‘注视’到了。不是刚才那种残留协议,而是……更本质的东西。”
我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原型”真的在等待某个特定的“变量”来唤醒,或者那个孤独身影的“希望”真的寄托于此,那么我和Doro,尤其是Doro展现出的特殊性,很可能已经触发了某种更深层的机制。
主神空间那永恒不变的光球,其内部沉睡的“原型”,以及可能存在的、与播种者文明同源甚至更早的“对抗热寂”计划……我们似乎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
“需要更多信息。”
我沉吟道,“关于‘原型’的确切位置和状态,关于那个身影——你的导师——更多的研究内容,关于主神空间现行系统与休眠‘原型’之间的关系……还有,为什么是我和Doro?”
我看向身边粉发少女,她正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铁砧,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沉重,轻轻拉了拉我的手。
“人~”
她小声说,“那个‘原型’……是不是很孤单啊?睡了那么久。”
童稚的话语,却像一道光,刺破了工坊内凝重的气氛。
是啊,无论多么宏大的计划,多么绝望的对抗,其起点,或许也不过是一个孤独个体不甘的“希望”。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心中的纷乱渐渐沉淀下来。
真相的碎片已经到手,前路虽然迷雾重重,甚至可能危机四伏,但至少,我们知道了方向。
“铁砧大叔,”我做出了决定,“关于‘原型’和初代协议,你还知道多少?任何细节,哪怕只是传说。另外,主神空间里,有没有可能还存在其他像你一样,经历过那个时期,或者知晓内情的‘老家伙’?”
铁砧深吸一口气,从沉重的回忆中挣脱出来,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锐利。
“我知道的有限,大部分是导师当年零星的提及。‘原型’的休眠位置是绝对机密,据说就在主神光球的核心深处,被无数层现行协议和防御机制封锁。至于其他知情人……”
他思索着,“‘协议冲突’后,系统进行了大规模清理和记忆修正。像我这样保留着清晰记忆的,恐怕极少。但……并非没有。有些家伙,活得够久,藏得够深,或许知道点什么。比如‘万物生’的木灵老板娘,她经营那家店铺的时间,长得可怕。还有‘藏书馆’那个总是睡不醒的老管理员……但他们是否愿意说,是否还记得,很难讲。”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报废的载体:
“而且,刚才的自检协议被激活,虽然被Doro丫头打断了,但难保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谨慎。”
我点点头。
主神空间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但既然已经涉足,就没有回头的道理。唤醒“原型”?
探寻对抗热寂的真正“希望”?
还是仅仅为了解开缠绕在我和Doro身上的谜团?
无论如何,下一步,都需要更多的情报和准备。
“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我说道,“我们先按正常流程活动。铁砧大叔,麻烦你利用你的渠道,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尽可能收集关于‘原型’、初代协议以及你导师过往研究倾向的传闻或线索。我和Doro,会去‘万物生’和‘藏书馆’转转,以顾客和读者的身份。”
我看向Doro,她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上写满了“交给我吧”的认真表情,虽然她可能还没完全搞明白我们要做什么。
“另外,”我补充道,目光变得深邃,“关于Doro刚才中断‘注视’的能力……大叔,你怎么看?”
铁砧闻言,再次仔细地打量了一下Doro,眉头紧锁:
“不像已知的任何一种法则运用。更像是……一种本能?或者说,她的存在本身,就对某些底层规则有特殊的‘亲和’与‘干涉’权限。这让我想起导师曾经提到过的一个概念——‘原初变量’。他说,有些存在,天生就是‘意外’,是模型无法推算的‘奇点’。但那只是一种理论猜想……”
原初变量?
奇点?
我默默记下这些词。
Doro的来历,始终是个谜。
她来自那个美好的乌托邦世界,拥有强大的空间天赋和这种匪夷所思的规则干涉能力……这一切,似乎越来越不简单了。
“先这样吧。”
我站起身,“今天的信息量已经够大了。我们需要时间消化。Doro,跟铁砧大叔说再见,我们该去‘补充营养’了。”
我故意用了轻松的语调。
“嗯!大叔再见!布丁超级好吃!”
Doro立刻恢复了活力,朝铁砧挥挥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小背包,“饼干记得吃哦!”
铁砧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好,路上小心。有任何发现,随时联系。”
他递给我一个特制的、不起眼的金属小片,是加密的通讯器。
收起通讯器,牵着Doro的手,我们离开了铁砧工坊。
主神空间街道上的光影依旧,穿梭者来来往往,但在我眼中,这个熟悉的地方,似乎蒙上了一层全新的、深不可测的面纱。
平静的日常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而我和Doro,已然身处这漩涡的中心。
“人~”
Doro一边走,一边晃着我的手,仰起小脸问,“我们接下来要去吃好吃的吗?还是去找那个睡觉的‘原型’玩?”
“先去吃点东西。”
我回答道,目光扫过远处那高悬的光球,“至于‘原型’……不急。有些事,需要慢慢来。”
真相的拼图还缺失太多,但至少,我们找到了第一块关键的碎片。
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