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却无半分尴尬。凌蕾的胳膊紧紧挽着程闻溪的臂弯,她的掌心带着温热的触感,贴在他微凉的衣袖上,两人就这般并肩沿着河边慢慢走,脚下的石板路被夕阳晒得暖融融的,河面上泛着细碎的金红波光,风掠过水面,卷着淡淡的草木香,不知不觉间,天边已染满黄昏的霞色,落日沉在远处的树影后,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叠在一路的霞光里。
就在这时,程闻溪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短促的声响在静谧的晚风里格外清晰。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那串熟悉的号码刺得他眼睛发疼——是欧阳梵清。短信内容寥寥数语,却字字带着冰冷的威胁:最多见你到明天,如果没有听到我女儿和你分手的消息,可就不只是一个小胡那么简单了。
指尖捏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连带着眼底都覆上一层冷意。他抬眼望了望漫天霞色,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反派当就当吧。这分手,或许不是全然的伤害,反倒算是一种成全。世界本就这般不公平,他如今满身债务、家逢变故,本就配不上明媚鲜活的凌蕾,她该有更好的未来,更顺遂的前程,而他,就该永远停在这满目疮痍的过去里。他又给自己找着心理安慰,这年头的爱情和婚姻,哪还有从前的神圣与永久,反倒显得廉价,说离就离,说散就散。趁着现在相处的时间还不算久,情分还不算深,咬咬牙说出来吧。
这般想着,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可唇齿间却像浸了冰水,冷得发僵。
程闻溪猛地站住脚步,挣开凌蕾挽着他的手,转过身面对面看着她。凌蕾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眼里满是茫然,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他深吸了一大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凌蕾,真的,特别对不起你。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我也发现,我可能就是一个很无情无义的人。我需要走的路,和你真的是背道而驰的,不想再拖着你、欠着你了。真的很感谢你,但也真的对不起你,我们……我们分手吧。”
世界仿佛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河边的流水声、远处公园里人们的谈笑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在黄昏的风里格外清晰。凌蕾的脑子有一瞬间的彻底短路,她怔怔地看着程闻溪,眼神里的茫然渐渐变成了错愕,心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这个世界就这么恐怖吗?怎么好好的,怎么平平淡淡的,怎么安安稳稳的,怎么就又,听到分手这两个字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蓄满了不敢置信的水汽,像个迷路的孩子:“闻溪?我是幻听了吗?你刚刚说的啥?”
“对不起。”程闻溪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像是要把自己硬生生撕裂开来,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又沉重,他再一次说出了那句话,说完后便立刻低下头,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的石板路,不敢再看凌蕾的眼睛,“我想说,我们分手吧。”
“分手?你凭什么跟我提分手?”凌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瞬间的爆发和破音,胸腔里的委屈和愤怒一股脑涌上来,可话刚说完,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所有的情绪都戛然而止,猛地闭上嘴,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那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清晰的哽咽声,在风里轻轻飘着,揪着人心。
“对不起。”程闻溪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心里像是被千万根针狠狠扎着,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是对着凌蕾,深深鞠了一躬,那一躬,弯得极低,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告别。直起身的瞬间,他转身就跑,脚步慌乱又急促,跑出去没几步,脚下被石板缝绊了一下,踉跄了好几步,却没有回头,只是拼了命地往前跑,最终消失在漫天的夕阳余晖里,只留下一道狼狈的背影。
“分手吧。”那三个字,像是一根根细密的小刺,扎进凌蕾的心里,又像是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劈在她的心上,将那些美好的期许劈得粉碎。她站在原地,浑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麻木地看着程闻溪消失的方向,心里竟没有太多的意外,好像这结局,早已在冥冥中注定。那个说出分手的声音,确实很陌生,那个转身跑开的背影,确实很狼狈,也确实,彻底消失在了浓得化不开的夕阳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抬手抹了抹眼泪,心里翻江倒海,可真的恨吗?好像不。那些翻涌的情绪里,痛,始终占据着更多,比委屈多,比愤怒多,比不甘,还要多。
晚风又起,卷着夕阳的余温,拂过凌蕾的发梢,河面上的霞光渐渐淡去,天地间慢慢沉下暮色,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河边,站在两人曾并肩走过的地方,任凭冷风裹着满心的酸涩,在黄昏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