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上头一封是扬州来的,字迹稚嫩,写着“父亲大人亲启”。
陆恒抽出来扫了一眼,是郑守仁儿子写的,说祖母身子好些了,妹妹想要朵头花,问父亲何时回家。
信纸已泛黄,边角磨损,显然常拿出来看。
陆恒把信放回去,心里有了数。
这人吝啬,贪小便宜,人际极差,都是真的。
可他贪的那些,不过是些茶水灯油、废纸烂笔,而他省下的银子,大半寄回家奉养老母;他留着的这些信,是儿女家书。
这不是大奸大恶之徒。
这是被生活逼到墙角,拼命想抓住每一根稻草的小人物。
陆恒走回桌前坐下,看着郑守仁:“你见我的求贤令,是不是动心了?”
郑守仁老实点头:“是,草民本来想着,若是能拉一批人一起去,机会大些。可、可没人愿意跟草民一道,都推说有事,或是直接闭门不见。”
这跟沈白查的一样。
“你知道为什么吗?”陆恒笑着问。
郑守仁苦笑:“知道!草民名声不好,人嫌狗厌,同僚都觉得草民抠门、小气、爱占便宜,不愿与草民为伍。”
陆恒暗忖,这人倒是有自知之明。
陆恒沉吟片刻,缓缓道:“两江转运使衙门缺人,尤其是懂钱谷账目的,你若有心,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郑守仁猛地抬头,眼里迸出光:“大人,大人当真?”
“当真。”陆恒道,“不过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陆恒朝沈白使了个眼色。沈白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郑守仁。
郑守仁接过,只看了一眼,手就抖起来。
那上头记着他这些年为徐谦做的几桩事,改盐引账目、虚报损耗、做假账,虽不全,却件件属实。
“这些事,我都知道。”
陆恒声音平静,“过去你跟着徐谦,身不由己,我可以不计较。但往后跟着我,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该你做的,做好;不该你碰的,别碰,账目上若有半分不干净。”
陆恒冷哼道:“徐谦的下场,你看见了。”
郑守仁扑通又跪下了,这回是双膝跪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大人!草民,不,下官定痛改前非!从今往后,唯大人之命是从,若再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一番赌咒发誓,声泪俱下。
陆恒让他起来,从袖中取出一纸委任状,放在桌上。
“授你两江转运使衙门度支使,正六品,总管银库、账册,明日去衙门报到。”
郑守仁双手接过委任状,盯着上头“正六品”三个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只是又跪下磕头。
这回陆恒没扶他。
“还有一事。”
陆恒意有所指道,“度支司下头,我安排了赵谨做主计郎,负责账目核算、审计,你们日后要共事,好生相处。”
郑守仁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赵谨盯着他。
郑守仁非但不恼,反而松了口气似的,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有赵主计监督,账目更稳妥,更稳妥!”
倒是识趣。
陆恒起身:“我走了,明日准时到衙。”
“下官送大人!”
郑守仁忙爬起来,弓着腰送到门口。
等陆恒三人走出巷子,回头一看,他还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纸委任状,像攥着命根子。
“公子”,走出一段,沈白低声道,“这人真能用?”
陆恒没回头,只淡淡道:“能用。他贪小,却不敢贪大;吝啬,却孝顺老母;人际差,却有真本事。这样的人,只要握紧了,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后捅刀子的强。”
沈白想了想,点头:“也是。”
“况且”
陆恒笑了笑,“有赵谨盯着,他翻不了天。”
三人回到衙门时,已是午后。
陆恒进后堂刚坐下,周博就来报:“大人,崔晏来了,说想见您。”
“哦?”陆恒挑眉,这位闭门多日的“有才无德”之士,终于坐不住了。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