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宴闭上眼,像是不忍回想。
“事发后,秦氏被族人羞辱,禁锢在古庙,与青灯为伴;而我则背负骂名,远走他乡。”
“自被逐后,我也不知为何,突然性情大变,外人说我风流不羁,孤傲厌世;其实我只是常口出惊人之语,譬如为寡妇再嫁说几句公道话,便被说成离经叛道,不守礼法。”
崔宴又睁开眼,看向陆恒,眼里有悲凉,也有讥诮。
“他们不知,我厌弃的,是那些陈旧愚昧的世俗礼法。”
“十年流离,辗转苏杭,做过私塾先生、书局编校、富商清客,皆因性情孤峭、私德受谤,难以久留。”
“不得已之间,我曾匿名写策论、讼状、寿序谋生,文辞犀利,杭州官场数篇广为流传的弹劾檄文,实出我手。”
“比如杭州通判周大人,也曾偶然知晓,可我言行惊人,他未敢用。”
周崇易神色一黯,自嘲笑了笑,接着说道:“后被徐谦引为幕僚,直至与秦氏之事发作,被他赶走。”
崔晏苦笑,“如今穷困潦倒,见大人《求贤令》,于是将大人在杭州这两年言行,一一打听,在下认为大人是个不一样的人。”
崔宴抬首,直视陆恒:“比那些迂腐之流,强太多了,手段也不拘泥常规,在下料定大人日后定会有一番作为,这才主动来拜访。”
陆恒沉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崔晏说完,陆恒才缓缓开口:“崔先生打听我,我也打听过先生,先生可知,我现在最头疼什么?”
“城外流民。”崔晏答得干脆。
陆恒挑眉。
崔晏从怀中取出几页纸,起身放在案上:“草民献上《论流民安置三弊》,千言陋见,请大人过目。”
陆恒拿起那几页纸。
纸是寻常竹纸,字是行书,笔力遒劲,锋芒毕露。
陆恒一行行看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可眼里却渐渐亮起来。
这文章一针见血。
流民安置三弊:一在土地,二在生计,三在人心。
土地无着,则民无根;生计无着,则民必乱;人心无着,则政令难行。
条条清晰,句句实在。
陆恒看完,放下纸,抬眼看向崔晏,眼里多了几分认真。
片刻后,陆恒故意板起脸,端起那副清流做派:“崔先生文章虽好,可先生私德有亏。我用徐谦旧吏李惟青,是因他迷途知返;我提拔目不识丁之人,是因他们有真本事,可先生与嫂通奸,名声尽毁,我若用你,恐惹非议。”
话说得冠冕堂皇。
崔晏盯着他,忽然笑了。
“大人真这么想?”
崔宴嘴角勾起,问,“敢用徐谦旧吏,敢提拔寒门,却不敢用一个与嫂通奸的狂生?难道我看错了大人?”
四目相对。
堂内烛火跳动,雨声如瀑。
半晌,陆恒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在空荡的堂中回荡。
陆恒起身,走到崔晏面前,拱手一揖:“方才言语冒犯,先生莫怪,陆某给先生赔罪。”
崔晏愣住。
陆恒直起身,脸上笑意未收:“什么寡嫂私通,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令兄病逝,难道让秦氏守一辈子活寡?谁说寡妇不能再嫁?日后我有能力,还要鼓励寡妇再嫁呢。”
这话,陆恒说得很是坦然。
崔晏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红了。
他别过脸,深吸几口气,才转回来,声音发哽:“大人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
陆恒拍拍崔宴肩头,引他重新坐下,“不瞒先生说,前些日子我也拜访过那些所谓的名士清流,先生猜猜结果如何?”
崔晏平复了情绪,想了想,道:“依大人近年作为来看,—定是被拒。”
“正是。”
陆恒冷笑,“那些人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眼高手低,非实用之人,纵有大才,我也不敢用,因为我走的是一条不同的路。”
崔晏闻言,眼睛亮了:“大人之路,正是崔某所向往的。”
两人相视而笑。
这一笑,隔阂尽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