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糖站在时间废墟的入口,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十四年三个月零六天。
这是她进入执法部的年头,也是那人离开的年头。
身后传来新入队队员雀跃的声音,“大队长,这就是时间废墟吗?”
“听说您这是进入的第四十七个时间废墟了?也太厉害了吧!”
时代变了,曾经时间废墟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地,藏着失控的时间流与未尽的执念,踏入者十有八九难以全身而退。
如今变成了一座座宝库,等待着被人发掘。
苏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她向前继续走。
入目是一片居民小区,爬满防盗网的窗户,暗淡灰色的楼体,无不彰显着它的老旧。
空气里有股若有若无的油烟味,像是谁家刚做完晚饭。
苏糖站在小区中央的花坛边,抬头看了一会儿。
七楼,东边那户,阳台上晾着一件小孩的卫衣。
身边的年轻队员凑上来,开始分析:
“这次废墟的主人是个单亲妈妈。四十二岁,昨天刚走的。据说死前还在给女儿煮面,锅烧干了,邻居闻到糊味才发现。”
一队人继续往前面走。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盏忽明忽灭。
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收废品的,一层叠一层。
她们爬到七楼。
东边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是一室一厅的老房子。
客厅很小,沙发上一只毛绒兔子歪着脑袋,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练习册,最后一道大题做到一半,铅笔搁在旁边,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厨房在阳台边上。
灶台上的锅已经烧得变形,锅底黑漆漆一片。
旁边放着一只碗,碗里是刚捞出来的面条,还没来得及端出去。
苏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一群年轻队员说:
“你们知道这种废墟怎么破吗?”
队员们面面相觑。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试探着开口:“根据废墟的规则,活到第七天?”
“那是教科书上的说法。”苏糖说,“我有一个更快的办法。”
她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本练习册,翻到封面。
三年二班,林朵朵。
她把练习册放回去,转身往外走。
“去学校。”
......
林朵朵今年十岁,在朝晖小学读三年级。
她妈妈走了以后,她被送到外婆家。外婆住得不远,就在隔壁小区,走路十分钟。
苏糖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楼下花坛边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画的是一个圆,圆里面两个小人,手拉着手。
苏糖在她旁边蹲下来。
“画的什么?”
林朵朵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画。
苏糖也不急,就蹲在那儿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朵朵突然开口: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苏糖愣了一下。
林朵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们说我妈妈被废墟吞了,进去的人就出不来了。你从那里出来的,你见过她吗?”
苏糖想了想,说:“见过。”
林朵朵的眼睛亮了一下。
苏糖继续笑眯眯说,“她说你三年级的数学题最后一道,你做到一半没做完,答案是十四。下次做完了再去看电视。”
林朵朵“哇”的一声哭了。
苏糖没动,就蹲在那儿,让她哭。
哭了好一会儿,林朵朵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妈妈……她……她是不是还在?”
苏糖点点头:“不在了。”
林朵朵的眼泪又要涌出来。
“但她把所有的念想都留给你了。”苏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所以你得好好活着,替她把那些没来得及过的日子过完,替她看看这个越来越好的世界,好不好?”
林朵朵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吃饭,不让妈妈担心!”
回执法部的路上,年轻队员忍不住问:
“大队长,废墟到底是怎么被破的,我还是没明白。”
车窗外刚刚经过一家医院,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苏糖的侧脸,柔和了她平日里冷硬的轮廓。
苏糖看向窗外:“猜的。”
“猜的?”
窗外那家医院逐渐远去,苏糖说:“这种废墟,主人死前最后的念头就是孩子。找到孩子,就成功了一半。”
年轻队员愣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大队长,您真厉害。”
旁边的马尾女孩笑着起哄:
“那可不!大队长当年刚进执法部的时候才十三岁,破的第一个时间废墟就是LV.9,震惊了整个时监会!这种低等级的废墟,对大队长来说,自然是轻轻松松的啦~”
.....
回到时监会总部,苏糖先去了一趟技术部。
技术部在时监会大楼的东侧,占据了整整两层。
门口挂着牌子,写着“时间应用研究中心”,这几年新改的名字。
苏糖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派忙碌的景象。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走来走去,手里抱着文件,盯着屏幕,调试着各种仪器。
墙上的大屏幕滚动播放着实时数据:今日时间总量增加、各区时痕分布、盗时者活动曲线。
盗时者活动曲线,已经连续五年在低位徘徊。
“苏大队长!”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看见她,连忙站起来,“来找沈主任吗?她在里面。”
苏糖点点头,往里走。
最里面的办公室,门半掩着。
她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沈意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写着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把她那头黑发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抬起头,看见苏糖,轻轻笑了。
“糖糖来了?”
苏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那堆文件:“又在写什么?”
“论文。”沈意揉了揉眉心,“关于35岁后时痕消耗速率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