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纯粹的、逻辑的、不带一丝情感的冰冷,从身下的“逻辑基准面”蔓延上来,穿透林枫的躯壳,试图冻结他的思维,麻痹他的灵魂。
他就那样跌坐着,像一尊被遗弃在纯白神殿角落的石像,头颅低垂,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脑海中,那一段循环播放的古老日志,如同最顽固的病毒,一遍又一遍地回响,每一个冰冷的字符都像烧红的铁钎,烙刻在意识的深处。
“播种者”……消亡……自动化逻辑核心……预设协议……“收割”……
没有阴谋。没有敌人。没有需要被打倒的邪恶“造物主”。
只有一座无主的、自动运行的“摇篮”,和一套为确保这“摇篮”长久存在而预设的、包括“收割”条款在内的冰冷维护程序。
他一路行来所有的浴血奋战,所有的生死抉择,所有背负的期望与牺牲……在这一刻,都被置于一个荒谬绝伦的背景下。就像一个人用尽毕生力气,去对抗一台按照几十亿年前设定好的程序、定时清理灰尘的扫地机器人。
荒谬。悲凉。还有一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深不见底的虚无。
为什么而战?为了谁而战?
对抗一个早已化为尘埃的文明留下的遗嘱?对抗一段没有意识、只知执行的代码?
最初的震撼与茫然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精神的冻土。林枫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源自存在意义的拷问。他甚至生出一丝荒诞的念头:如果一切早已注定,如果所有人的挣扎都只是这庞大自动化程序运行中无关紧要的“杂波”,那么他的到来,他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他尝试连接琉璃,连接“开拓者号”,渴望从那些熟悉的、温暖的羁绊中汲取力量,对抗这片纯白空间带来的绝对孤寂与冰冷逻辑。
没有回应。
绝对的隔绝。他仿佛被抛入了逻辑的虚空,信息的黑洞。连那份沉重的真相,都无法传递出去。
孤独感如同实质的触手,缠绕上来,勒紧他的喉咙。
时间(如果这里还有时间的概念)仿佛凝固了。只有头顶那团“逻辑云”依旧漠然地变幻、脉动,散发着恒定而古老的微光,如同一只冷漠的、注视着一切的巨眼。
林枫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逻辑云”表面流淌的、最原始的0和1符号。那些符号规律地交替、组合、消散,遵循着最底层的二进制逻辑,精确无误,永恒不变。
看着看着,一种奇异的感觉,逐渐压过了虚无。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最初的身份——一个程序员。一个整天与代码打交道,在“如果-那么”的逻辑世界里寻找漏洞、解决问题的社畜。
眼前的“逻辑云”,不就是一段……庞大到无法想象、但本质依旧的“程序”吗?
“播种者”文明是它的“开发团队”,在项目上线(文明消亡)前,写好了所有的运行逻辑和维护脚本(预设协议),然后将其托管给“自动化逻辑核心”(服务器后台守护进程)。而“收割协议”,不过是众多维护脚本中,一个他们认为必要的、用于释放系统资源(清理低潜力文明数据)的“job”(定时任务)。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但顽强的电流,刺穿了冻土。
荒谬感依旧存在,但视角悄然发生了转换。
他不再是一个试图向“神明”讨要说法的渺小生灵,而是……一个偶然(或必然?)闯入了系统最底层后台的……高级程序员。
他面对的,不是无法理解的神罚,而是一个设计可能存在缺陷、运行了太久、且失去原厂维护的……遗留系统(LegacySyste)。
程序员的本能,开始压倒哲学层面的虚无拷问。
他的大脑,下意识地开始分析眼前的“系统状态”:
选项一:关闭系统。
就像直接拔掉这台古老服务器的电源。简单,彻底。但后果是什么?“摇篮”内所有依存于系统规则而存在的世界(包括地球),会像失去支撑的虚拟镜像一样,瞬间崩溃、消散。所有生命,所有文明,所有记忆与情感,都将化为乌有。这是最绝对的终结,是比“收割”更彻底的虚无。这等于亲手湮灭琉璃、秦大爷、钱教授、陈凡……湮灭地球上的万家灯火,湮灭“播种者”文明最后留下的、可能绽放的希望。不,这绝不是选择。
选项二:维持原状。
接受现状,承认这套自动化系统的权威,承认“收割协议”的“必要性”。然后呢?他或许可以利用“密匙”和初代管理员的权限,为地球争取到豁免权,甚至成为系统新的“监管者”,像“观察者议会”那样,在规则的缝隙中为自己人谋求一块保留地。但这意味着默认其他无数文明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依旧会被那套冰冷的逻辑判定为“低潜力”或“威胁”,然后被“清理”。他变成了那无情维护程序的一部分,成为了“必要之恶”的帮凶。橘皇“启”当年反对的,不正是这个吗?它牺牲自己铺就的道路,难道是为了让他来当一个新的、更高级别的“看门狗”?不,这违背了他一路走来的所有信念。
那么……
林枫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茫然与虚无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锐利的光芒取代。
他看向那团“逻辑云”,看向这个失去了创造者、仅靠预设协议自动运行了无尽岁月的“遗留系统”。
它的核心指令优先级是:“维持系统存在>维持规则稳定>执行预设协议”。
“播种者”文明留下了“钥匙”(密匙),留下了“可能”。他们说:“若后来的文明能达到足够的高度,理解系统的本质,并拥有改变的意愿与力量,或许……能找到它,重新定义你们的未来。”
他们预见到了“可能”,但他们无法预知后来者会如何选择。他们将选择权,连同沉重的责任,一起留给了未知。
而现在,拿着“钥匙”(融合了密匙与初代管理员传承),站在这个后台接口前的人,是他,林枫。
一个从“卡BUG”开始,一步步理解了规则,承载了逝者遗愿,背负着生者期盼的……“变量”。
第三个选项,如同黑暗中自行点燃的火炬,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
选项三:修改核心协议,成为系统新的管理者。
不是破坏,不是屈服,而是……继承与重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