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听到伊万诺夫的话,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急于接话。他摇下车窗,初春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夹杂着田野里新翻黑土的腥湿气息。
道路依旧颠簸,吉普车猛地一颠,两人的身体随之晃了晃。
“伊万将军可知道,这是为什么?”林天这才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伊万诺夫转过头看他,眼神里透出一种专注的审视。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林天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点:“我们的战士扛枪打仗,是为了守护一方太平,是为了消灭闯进家门的强盗,让身后的父母妻儿能安稳过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而清晰,“而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自己也变成强盗,去侵略别人。”
伊万诺夫凝视他数秒,缓缓将脸转向窗外。无垠的田野在车窗外飞逝,远处有几个佝偻的身影正在劳作,看不清在侍弄什么庄稼。
车厢内陷入一段漫长的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与风声。
“林,”伊万诺夫终于开口,声音比先前低沉了许多,“我跟你说实话。”
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词句,“这次来东北,是莫斯科的直接命令。任务是对你们的工业能力,以及你这支部队的真实战力,做出全面评估。”
他转回头,目光直率地投向林天:“毕竟,你们的东北与苏联远东接壤。我们必须对远东的边境安全考虑。”
林天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回视着他。
伊万诺夫继续道:“这些话,我原本不打算说。但这几天看到的,已经远超我的预想。而今天听到你那句‘为了守护,不为侵略’——我才决定把这些告诉你。”
林天问:“那么现在,你的评估完成了吗?”
伊万诺夫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我想,完不成了。你们藏着的东西,远比露出来的多。”
林天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松弛的坦然:“伊万将军,中苏是邻居。邻居之间,互相摸摸底细,理所应当。但摸底归摸底,信任是另一码事。”
伊万诺夫望着他,等待下文。
“你今天愿意坦言,是因为你觉得可以信任我几分。”林天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
“那我也告诉你——我们造机器、练精兵,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去打谁。是为了从今往后,再也没人敢把枪口对准我们的国门,欺我们的百姓。”
伊万诺夫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明白。”
车至招待所,两人先后下车。彼得罗夫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看见伊万诺夫的神情,愣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宴时,伊万诺夫破例多饮了几杯。他举着酒杯,忽然对林天道:“林,明天能否带我们看看你的装甲部队?”
林天正夹菜,筷子在空中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伊万诺夫脸上带笑,眼神却无比认真。
林天放下筷子,也笑了:“既然我们是朋友了,自然没问题。”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伊万诺夫仰头饮尽。
次日清晨,林天在餐厅见到伊万诺夫时,他精神矍铄,昨晚的酒意早已消散。彼得罗夫坐在一旁,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铅笔夹在耳后。
“伊万将军,今天去看装甲部队。路不近,在哈尔滨。”林天道,“我们坐火车去,大概三四个小时。看完当天赶不回来,得在那儿住一晚。”
伊万诺夫摆手道:“无妨。再远也要看。”
列车北行途中,伊万诺夫坐在林天对面,将车窗推开一道缝隙。窗外田野比沈阳周边更为开阔,黝黑的土地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林,你们的坦克,全是自己造的?”伊万诺夫问。
林天靠着座椅:“绝大部分是。有少量早期缴获的日式坦克,但都已退出一线,用作训练了。”
伊万诺夫点了点头,又问:“方便透露一下坦克的大致参数吗?”他的用词十分客气,与之前询问工厂设备时的直截了当截然不同。
林天看了他一眼,道:“到了地方,你亲眼看看,岂不更好?”
伊万诺夫笑了笑,不再追问。
列车抵达哈尔滨时已近正午。刘志辉在站台上等候,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上前敬礼,低声问:“司令员,都安排妥了。您还有什么指示?”
林天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69式都藏好了?”
“藏好了。昨夜就全部转移至后山仓库,双岗把守。今天只展示59式。”刘志辉答道。
林天拍拍他的肩:“走,上车。”
车队驶向装甲师驻地。伊万诺夫与林天同车,望着窗外忽然道:“林,你这位师长,看起来很年轻。”
“年轻,却是老骨干了。从晋西北就跟着我。”林天说。
伊万诺夫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装甲师驻地设在城郊一片开阔地边缘。驶入大门,先是偌大的训练场,其后是一排排高大的车库。所有库门紧闭,不透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