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罚殿深处,檀香袅袅。
玄磐真人听完顾青崖的完整汇报,久久地坐在那里。
他整个人像石化般,眉头紧锁,目光沉甸甸地落在石桌那堆玉简和账册上。
右手则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从徐掌柜身上搜出的血煞令牌。
令牌边缘的蟒鳞纹路在指腹间反复翻转,泛着幽冷的寒光,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这份证据的分量。
“五年。”
玄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从石缝中挤出。
“你失踪这五年,宗门并非没有探查。黑莲真人闭死关,药神宗封山,千道宗在南荒西南的活动却愈发猖獗。我们猜测与你有关,却没想到……”
他自嘲般低笑一声,将令牌轻轻放回案几。
“小子,你这是把千道宗在落星城经营百年的老窝,一锅端了。难怪那宋长猿不惜拿出压箱底的家当,冒着两宗彻底撕破脸的风险,也要在鬼哭岭截杀你。”
顾青崖静立在案前,青衫上还残留着鬼哭岭的血气与风尘。
“顺手而已。”
玄磐摇摇头,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伸手拿起那枚记载着暗桩名单的玉简,神识沉入。
昏黄的眸子里,倒映出密密麻麻的名字、代号、潜伏位置。
三百七十九人,像三百七十九根毒刺,深深扎在南荒的角角落落。
“千道宗这是要玩火自焚?”
玄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有这碎灵门……”
他放下玉简,抬眼看向顾青崖,目光平静而沉重,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
“这些证据,足以让长老会在三个时辰内通过决议:青玄宗全面进入战备状态,所有与千道宗接壤的边境据点提升至最高警戒,召回在外执行任务的金丹以上弟子三成。”
他顿了顿,缓缓问:“但你可知,这将意味着什么?”
“战争。”顾青崖吐出两个字。
“对,南荒维持了千年的脆弱平静,将就此打破。”玄磐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渐沉。云雾缭绕的翠微峰在昏暗天光中只剩一道暗沉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明面的厮杀或许还未开始,但暗地里的绞杀,已经铺开了。”
玄磐背对着顾青崖,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肃杀:
“楚天河绝不会善罢甘休。楚云霄不是他简单的侄子,而是他培养了近百年的继承人,是翠微峰未来的旗帜,更是他楚家在南荒布局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他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更准确地说,那是他唯一活着的儿子。”
顾青崖眉梢微挑。
“没想到楚天河还有这样一笔风流债。”
玄磐扯了扯嘴角,“按照正常流程,加上楚家的阻挠和运作,楚云霄的案子至少需要半月才能有初步结果。但……”
他看向顾青崖:“念你此番功绩,老夫可以行个方便。”
顾青崖神色不动:“三日后,刑殿广场,公开审判楚云霄。”
敢动他的人,这后果即便是楚家,也承受不起。
玄磐凝视他片刻,最终重重点头:“好。三日后,公开审判。老夫会全力筹备。”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推至顾青崖面前:
“你原先洞府已收回。这是云缈峰甲字一号的新洞府令牌,灵气浓度与长老同级。你先回去静养,恢复伤势。待审判结束,宗门对你此番功绩,自有封赏。”
顾青崖接过令牌,直接塞入储物戒。
顾青崖走出几步,玄磐忽然犹豫一下,还是说道:“小子,有件事老夫决定还是告诉你的好。”
“什么事?真人请说。”顾青崖看着玄磐一脸凝重的样子。
“一年前,苏绡九打问过你的消息。”玄磐缓缓道。
“真人如何说的?”顾青崖稍稍皱眉。
“老夫说你陨落了,那丫头应该是捏碎了玉符,再没了音讯。”玄磐的声音忽然很低沉。
“如此,便是最好。”
顾青崖说完,走出了刑法殿。
夕阳已彻底沉入山脊,天际只余一抹暗红残光。
他没有立刻前往新洞府,而是转向去了萧隐风洞府。
两人应该是不在,在的话不至于不出来迎接。
顾青崖远远看到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少年,正以指代剑,对着一面石壁无声比画《青玄剑典》的起手式。
动作尚显生涩,但筋骨开合间,已隐隐有松涛之意。
少年练得专注,直到顾青崖走到他身后三尺处,才猛然惊觉,豁然转身。
“先……先生?”
石头瞪大眼睛,大颗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手中比画的剑势僵在半空。
当年的小家伙,经过五年的洗礼,已经褪去了稚气,皮肤黝黑不少。
但最为明显的还属个子,蹿高一截,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澄澈。
“憋回去,不准哭。”顾青崖盯着石头道。
石头任由眼泪打转,使劲咬着自己的嘴唇,点了点头。
忽然扑通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石头……给先生请安。”声音颤抖道。
“起来。”
顾青崖拍了拍他肩膀。
曾经的小家伙已经进入筑基初期,根基扎实,灵力运转间隐有剑意雏形。
顾青崖稍微感知,笑道:“我不在时,未曾懈怠,很好。”
石头用声音哽咽:“萧师叔和程师婶对石头极好,传剑授法,石头未曾有一日敢忘先生教诲……”
“好!”
顾青崖打量着少年,笑道:“走,回家。”
石头激动得嘴唇哆嗦不止,“终于能回家喽……回家……”
甲字一号位于云缈峰灵脉核心处,占地数十亩,内有灵泉药园,外有云雾大阵。
不论是规模,还是豪华程度,都非曾经的七十四号可比。
洞府除了主洞,还有专门开凿的副洞,足有十几间房子大小。
从留在里面的那些家具桌椅看,应该是专门用来接待访客的。
“石头,以后就住这里,主副灵气浓度差不多,不耽误你修炼。”顾青崖指着副洞说。
“多谢先生,石头一定不辜负先生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