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子立刻跑去厨房，问杨阿姨要了一把小米。周凡教他把米撒在菜畦边的空地上，然后退到屋檐下观察。起初麻雀们不敢下来，在电线上叽叽喳喳，像是在争论。终于，一只胆大的飞下来，快速啄了几粒米，又飞回去。有了榜样，其他麻雀也陆续飞下来，一时间菜畦边热闹非凡，叽叽喳喳声不绝于耳。

山子看得眉开眼笑，水儿却注意到一只麻雀的腿好像有点跛，跳起来不那么利索。“它受伤了。”她小声说。

“可能是被猫抓过，或者撞到什么地方了。”周凡说，“野生动物的生活很不容易，受伤、生病是常事。”

“我们能帮它吗？”

“最好不要。它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我们的帮助可能会让它失去警惕，反而更危险。”

水儿咬着嘴唇，看着那只跛脚的麻雀费力地啄食，眼里满是怜悯。

午饭后，周凡带孩子们去洱海边看水鸟。这个季节，有不少候鸟还在大理停留，补充体力，准备继续北飞。他们在湿地保护区的外围，用望远镜观察到了几种鸟：白鹭，细长的腿，洁白的羽毛，在浅水里优雅地踱步，时不时低头啄一下，叼起一条小鱼；鸬鹚，黑乎乎的，站在木桩上，展开翅膀晾晒，像披着黑衣的僧侣；还有一群野鸭，灰褐色的，在远处的水面上浮着，悠闲自在。

最让山子兴奋的是，他看到了一只猛禽——应该是雀鹰，在空中盘旋，翅膀几乎不动，就那么借着气流滑翔，突然一个俯冲，抓起一只田鼠，又迅速升空。

“它在打猎！”山子激动地说。

水儿却捂住了眼睛：“田鼠疼吗？”

“也许疼，但雀鹰也要活下去。”周凡重复了之前关于食物链的解释，“这就是自然界的法则。”

水儿放下手，看着雀鹰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下午，他们在湿地边的观鸟屋里，遇到了一个真正的观鸟爱好者——一位退休的老教师，姓李，带着专业的单筒望远镜和厚厚的观鸟记录本。李老师很热心，知道周凡带着孩子来认识鸟，主动当起了向导。

“你们看那边，”他调整单筒望远镜，让周凡看，“那只是紫水鸡，比较少见。”

周凡看了，果然是一种颜色艳丽的鸟，紫色和蓝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他让山子水儿也看，两个孩子轮流凑到望远镜前，发出惊叹。

李老师翻开记录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鸟类的观察记录：时间、地点、种类、数量、行为。“我观鸟三十年了，”他说，“大理的鸟类，我记录了二百三十七种。有些是留鸟，一年四季都在；有些是候鸟，春来秋去；还有些是迷鸟，走错了路，偶然来到这里。”

山子听得入迷：“鸟会迷路吗？”

“会的，”李老师笑了，“特别是年轻的鸟，第一次迁徙，没有经验，可能会偏离航线。但鸟有本能，大多数最后都能找到正确的路。”

水儿则对记录本上的手绘图感兴趣。李老师不仅记录文字，还画速写，虽然简单，但抓住了每种鸟的特征。“爷爷，你画得真像。”她说。

李老师很高兴，当场给水儿画了一只麻雀，寥寥几笔，神形兼备。水儿宝贝似的收起来，说要回家照着画。

离开湿地时，李老师送了孩子们一本简易的本地鸟类手册，说：“认识鸟，就是认识我们生活的环境。鸟多了，说明环境好；鸟少了，就要警惕了。”

这话周凡记在心里。是啊，鸟类是环境的指示剂。他想起迟子建在《额尔古纳河右岸》里写的，鄂温克人能从鸟的叫声里判断天气，从鸟的迁徙时间判断季节变化。鸟和人的关系，在原始社会是紧密的，在现代社会疏远了，但那种连接，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我们常常忘记去倾听，去观察。

回家的路上，山子一直在问各种问题：鸟怎么认路？鸟晚上睡哪里？小鸟怎么学飞？周凡尽自己所能回答，答不上的，就说：“我们回去查书，或者下次问李爷爷。”

水儿则很安静，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树林、村庄，忽然说：“每只鸟都有一个家。”

“是的，鸟巢就是它们的家。”

“可是候鸟有两个家，一个在这里，一个在很远的地方。”

周凡愣了愣，点头：“对，它们有两个家，或者应该说，天空是它们的家，大地是它们的驿站。”

这个说法有点深，但水儿好像理解了。她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眼神里有了一种超越年龄的、辽远的东西。

晚上，周凡在日记里写：“今天带孩子们认识了鸟。山子看见了鸟的行为、习性、生存技能；水儿看见了鸟的生命、迁徙、家园。鸟的世界，是人类世界的投影：有觅食的艰辛，有育雏的温情，有迁徙的壮阔，有死亡的必然。而孩子们通过鸟，开始理解自由与羁绊、远方与家园、个体与族群的关系。”

他停笔，望向窗外。夜色已深，鸟鸣早已歇息。但周凡仿佛还能听见清晨那第一声啼叫，清脆的，充满希望的，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新的一天。

他想起李老师的话：“观鸟，观的是鸟，也是自己的心。”是啊，当你安静下来，专注地观察一只鸟，看它梳理羽毛，看它哺育幼雏，看它在风雨中奋力飞翔，你会不自觉地放下心中的杂念，进入一种纯粹的、与自然同在的状态。那种状态，接近冥想，接近修行。

而孩子们，正处于最容易进入这种状态的年龄。他们的心是干净的，眼睛是敏锐的，还没有被太多世俗的念头污染。所以他们能听见鸟在“唱歌”，能感觉到鸟的“疼”，能理解鸟的“想家”。

周凡希望，这种能力能保持得久一些。希望山子永远对世界充满好奇，希望水儿永远对生命保持共情。希望他们长大后，在忙碌的、喧嚣的生活里，还能偶尔停下来，听听鸟鸣，看看天空，记得自己曾经是个能听懂鸟语的孩子。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孩子们睡了。周凡轻轻走过去，推开房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山子睡得四仰八叉，手里还攥着那本鸟类手册。水儿侧躺着，怀里抱着李老师画的那张麻雀速写。

周凡给他们掖好被角，站在床边看了很久。两个小生命，正在一天天长大，一天天认识这个世界。而他能做的，就是牵着他们的手，一起去认识，一起去发现，一起在平凡的日子里，找到那些细微的、动人的光。

就像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第一声啼叫。那声音微弱，但坚定；孤独，但充满希望。因为它知道，天一定会亮，太阳一定会出来，新的一天一定会开始。

而在这个春天的夜晚，在这个安静的小院里，周凡也相信，孩子们会好好长大，会长出属于自己的翅膀，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天空。也许有一天，他们也会飞向远方，但根，永远扎在这里，扎在这个有梨花、有井水、有鸟鸣的小院里。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悠长，苍凉，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回音。周凡走到窗边，看见一只黑影掠过月亮，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是夜鹰，还是猫头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鸟还在飞，夜还在继续，生命还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歌唱着，存在着。

这就够了。

周凡回到床上，苏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靠进他怀里。他搂住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渐渐沉入睡眠。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模糊地想：明天该教孩子们做一个小鸟喂食器，挂在梨树上。让麻雀、山雀、也许还有别的什么鸟，能在这个春天，多吃几顿饱饭。

而此刻，在梨树的枝叶间，也许正有一个鸟巢，巢里有几枚蛋，或者几只刚破壳的雏鸟。它们在黑暗中依偎着，等待着父母的归来，等待着天明，等待着生命最初的食物，和最温柔的呵护。

鸟不知道有人在关心它们，人在梦里也不知道鸟在做什么。但在这个春夜里，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同一个星球上，所有生命都在以自己的节奏，呼吸着，生长着，梦着。

而黎明，总会如期到来。那时候，鸟会再次开始歌唱，孩子们会再次睁开眼睛，梨花会继续飘落，井水会继续涌出，风会继续吹拂。

一切如常，一切如新。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春天，这就是周凡想要留给孩子们的，关于鸟、关于自然、关于生命的最初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