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西斜,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刚播下种子的田垄上,仿佛是在给那些沉睡的种子盖上一床温暖的、无形的被子。最后一粒种子埋入土中,周凡直起酸痛的腰,望着这片倾注了一家汗水的土地,心里涌起一种沉甸甸的满足感。这满足感,与当年还清巨额债务时的解脱不同,与系统奖励巨额资金时的狂喜不同,与旅途拍摄到绝世美景时的震撼也不同。它是一种更朴素、更绵长、更接地气的喜悦——源自亲手创造,源自与土地的合作,源自对即将到来的生长的期待,更源自与家人共同完成一件事情的亲密与踏实。
“好了,就等着它们发芽了。”苏念擦了擦汗,脸上带着劳动后的红晕和笑意。
“要等多久?”山子问。
“地暖,雨水足,十来天应该就能看见绿芽了。”周凡说。
“那么久啊……”水儿小声说,有点迫不及待。
“不长。”周凡拉着孩子们在田埂坐下,看着夕阳给远山和田野镀上金边,“好事情,都得等。就像你们,也是在妈妈肚子里待了那么久,才生出来,一点点长成现在这样。玉米也一样,它得在土里睡够了,吃饱了水,攒足了劲儿,才会钻出来见太阳。”
等待,是乡村生活,也是生命成长中,至关重要的一课。周凡希望孩子们能学会等待,在等待中观察,在观察中理解时间的重量和生命的神奇。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山子忽然说:“爸,我长大了也要种地。”
周凡笑了:“好啊。种地是挺好的事。不过,你长大了可能想干点别的,也没关系。不管干什么,记住今天咱们一起流汗、一起播种的感觉就行。知道东西来得不容易,就知道珍惜;知道跟土地打交道要用心,就知道做事要踏实。”
山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水儿则安静地走着,时不时回头看看那片他们已经种上种子的田地,好像要把它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
晚饭后,周凡在灯下记录这一天的劳作。他写道:
“春耕接近尾声。亲手扶犁翻地,点种覆土,腰酸背痛,汗流浃背,却也真切体会到了‘汗滴禾下土’的滋味。这滋味不浪漫,甚至有些粗粝,但却有一种扎扎实实的、让人心安的力量。
“孩子们跟着下地,小手小脚沾满泥土,小脸晒得通红。他们或许还不懂播种与收获之间漫长的因果,但‘参与’本身,就是最好的教育。让他们看见粮食如何从土地里来,看见父母的汗水如何滴入泥土,这比任何说教都更能塑造他们对劳动、对生活的认知。
“言传身教,在这乡野之间,显得如此自然而又至关重要。我们不必刻意去讲大道理,只需认真地生活,努力地劳作,善待土地和生灵,孩子们的眼睛会看到,心灵会感受到。我们所呈现的生活态度和生命状态,就是他们最初的世界观底色。
“夕阳下,看着新播的田垄,心中充满平静的期待。土地从不辜负诚实的汗水,生命总会在合适的时节萌发。我们如此,孩子们亦如此。”
他放下笔,走到院子里。夜空晴朗,繁星点点,银河淡淡地横跨天际。春风拂过,带来田野和河流湿润的气息,也带来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吠。房屋安静地矗立在星空下,窗子里透出温暖的灯光。菜畦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片朦胧的深绿。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那么充满希望。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在绝望中想要纵身一跃的自己,那个被系统拯救后,带着惶惑和狂喜踏上未知旅途的青年。那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多年后的自己,会在中国东北的一个小村庄里,为一个春耕的完成而感到如此深切的满足,会为如何向孩子们“言传身教”而如此认真地思忖。
命运的路,蜿蜒曲折,最终却把他带到了这里,带到了这种最朴素、最坚实的生活面前。而他也从曾经的被拯救者、探索者,逐渐变成了建设者、传承者。这种身份的转变,并非系统赋予,而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寻常光阴里,在与土地、与家人、与生活的深刻互动中,自然而然完成的。
回到屋里,孩子们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苏念在灯下缝补着白天劳作时刮破的衣裳。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和专注的神情。周凡走过去,静静地看着她。这一刻,无需多言,所有的艰辛、所有的满足、所有的对未来的期许,都融化在这宁静温暖的灯光里,融化在彼此了然于心的目光交汇中。
言传身教,不仅是对孩子,也是夫妻之间,是家人之间,一种更深沉、更默契的情感滋养与生命共修。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面对的风雨,一起流下的汗水,一起播下的种子,都在无声地塑造着这个家,塑造着彼此,也塑造着孩子们的未来。
夜更深了。周凡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听着妻儿平稳的呼吸,听着窗外春风掠过树梢的细微声响,心里一片澄明安宁。他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土地里的种子在悄悄萌动,孩子们会在晨光中醒来,生活将继续以它朴素而坚实的步伐向前。而他,将和妻子一起,继续在这所名为“生活”的广阔校园里,用最真诚的心意和最踏实的行动,书写属于他们一家人的、平凡而又珍贵的“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