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尽散,朝阳如碎金般洒在汾水两岸,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焦糊气。昨日的狂风暴雪掩盖了部分惨烈,此刻雪停风歇,战场的真相赤裸裸地铺展在天地间——汾水渡口的冰面被鲜血浸透,凝结成暗红的冰壳,倒毙的人马尸体层层叠叠,有的被积雪半掩,有的仍保持着厮杀的姿态,断裂的兵刃、焚毁的帐篷残骸与散落的辎重,在洁白的雪地上勾勒出一幅触目惊心的修罗图景。
曹彬立于渡口高坡,甲胄上的血污已被寒风冻干,结成深色的硬块,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疲惫如潮水般包裹着他,却依旧身姿挺拔。郭守文、崔翰等将领围拢在旁,个个神色激昂,眼中闪烁着乘胜追击的光芒。
“将军!耶律休哥仅率数千残骑北逃,军心涣散,粮草断绝,此时渡河追击,定能将其彻底歼灭,永绝北疆后患!”郭守文上前一步,抱拳请命,语气急切,“末将愿率五千骑兵为先锋,星夜追击,必取耶律休哥首级!”
“末将也愿往!”崔翰紧随其后,虽臂伤隐隐作痛,却依旧斗志昂扬,“狼牙军虽伤亡惨重,但若能斩除耶律休哥,便是拼尽残余兵力,也在所不辞!”其余将领纷纷附和,齐声请战,渴望乘胜扩大战果,彻底平定北疆。
曹彬缓缓抬手,压下众人的呼声,目光扫过下方惨绝人寰的战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下去,全军停战,即刻救人!”
此言一出,众将皆惊,郭守文满脸不解:“将军?此时追击正是绝佳时机,若放耶律休哥北归,他必重整旗鼓,日后再犯北疆,我军今日的牺牲便白费了!”
“郭将军所言,并非无道理。”曹彬望着北方耶律休哥逃走的方向,神色凝重,“但你等细看这战场——我军伤亡近万,将士们浴血奋战一夜,早已疲惫不堪,再强行追击,恐遭契丹残部拼死反扑,徒增伤亡。更何况,汾水两岸尚有无数伤兵,无论敌我,皆是血肉之躯,若弃之不顾,与禽兽何异?”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耶律休哥虽逃,却已元气大伤,短期内无力再犯。我军此时当以救治伤兵、安抚军心为重,而非一味嗜杀。止杀救人,既是仁道,亦是战略——让契丹人看看我大宋的胸襟,让北疆百姓知晓我军的仁厚,方能真正稳住民心,根基永固。”
众将闻言,沉默良久。崔翰望着战场上挣扎呻吟的伤兵,眼中的战意渐渐褪去,躬身道:“将军所言极是,末将心服口服。愿遵将军令,即刻组织人手救治伤兵。”其余将领也纷纷颔首,收起请战之心,转身下去部署救人事宜。
军令如山,宋军将士迅速放下兵刃,投入到救治工作中。军医署的人手不足,普通士卒便主动帮忙,抬运伤兵、清理伤口、分发草药,忙得不可开交。他们不仅救治己方伤员,对那些还剩一口气的契丹伤兵,也未曾赶尽杀绝——军医们小心翼翼地为契丹伤兵包扎伤口,士卒们为他们送来热粥与御寒的棉絮,虽言语不通,却用行动诠释着曹彬的“仁心”。
被俘的近万名契丹士兵,看着宋军善待伤兵的模样,眼中的恐惧与敌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感激。曹彬特意让人将俘虏集中到一处开阔地,亲自上前,对着他们高声道:“尔等皆是草原儿女,为生计而战,并非罪大恶极。今日我放你们归去,带回我的话给契丹可汗——大宋无意与契丹死战,若契丹愿罢兵休战,归还侵占的中原土地,大宋可与契丹互通有无,永结盟好。若再兴兵来犯,我大宋将士必奋起反击,绝不姑息!”
他下令打开俘虏的枷锁,每人发放三日的干粮与一匹薄布,让他们裹身御寒。“你们可结伴北归,沿途若遇宋军,皆不会为难你们。”曹彬补充道,“记住,今日之饶,是大宋的仁厚;他日若再相见,便是兵戎相向,绝不留情。”
契丹俘虏们纷纷跪地叩首,口中用契丹语念叨着感激之词,有人甚至流下了泪水。他们收拾好干粮与薄布,相互搀扶着,缓缓向北而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的雪幕之中。郭守文站在曹彬身旁,低声道:“将军,这般放他们归去,恐会养虎为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