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被之下,沈宁玉似乎已经沉沉睡去,只露出一小截泛着红晕的侧脸和散在枕上的乌发。
沈宁玉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泪痕。
只一眼,谢君衍便迅速移开了视线,将药盅放在桌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点惯常的调侃,只是仔细听,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如何?‘百日醉’的药性可解了?玉儿没事吧?”
裴琰走到桌边,看着那盅汤药,郑重道:
“多谢。药性……已解。她累极了,刚睡下。”
他看向谢君衍,目光深邃,“今夜……多亏你。”
“何必言谢。”
谢君衍扯了扯嘴角,拿起桌上的空碗,开始倒药,
“我也是她夫郎,更是大夫。分内之事。”
谢君衍将温热的汤药倒入碗中,褐色的药汁微微荡漾,
“这药趁热喝效果最好,能调理她被药性冲击的经脉,补益元气。等玉儿醒后,务必让她服下。”
谢君衍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安神丸,若她夜里惊梦不安,可服一粒。”
裴琰接过药碗和瓷瓶,指尖触碰时,能感觉到谢君衍的手指冰凉。
“你脸色不好,可是身体不适……”裴琰蹙眉。
“无妨。”
谢君衍打断他,收回手,拢了拢衣袖,姿态依旧闲适,仿佛只是站久了有些冷,
“方才运功调息了片刻,已好多了。倒是你,也需休息。今夜……辛苦了。”
最后三个字,谢君衍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裴琰眸色深了深。
两个男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尴尬与理解。
“苏芳芳和那些绑匪的事,阿令已经去处理了。”
谢君衍率先打破沉默,语气转冷,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天亮之前,会有结果。苏家……这次谁也保不住她。”
裴琰点头,眼中亦是冷冽:
“我已命裴七调动县衙所有力量,配合查抄苏家,缉拿相关人等。此事,绝不会善了。”
裴琰看向床榻上安睡的沈宁玉,声音低沉下去,
“是我疏忽,让她身陷险境。”
“防不胜防。”
谢君衍淡淡道,目光也落在沈宁玉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怜惜,有后怕,也有一丝复杂难明,
“经此一事,往后她的护卫需再加强。明里暗里,都不能再有纰漏。”
“嗯。”
裴琰应下,随即道,
“君衍,今夜……你就早些歇下吧?天色已晚,不宜再奔波回山庄。”
谢君衍本想拒绝,但目光扫过床上沉睡的人,想到她醒来后可能需要,而裴琰一人或许照料不周……他点了点头:
“也好。我就在隔壁,若玉儿有何不适,随时唤我。”
“好。”
谢君衍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在跨出门槛的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床榻上,裴琰已经坐回床边,正小心地为沈宁玉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昏黄的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温馨而宁静。
谢君衍迅速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房门。
院中月色清冷,将他孤身只影拉得修长。
他走到厢房门口,并未立刻进去,而是倚着门框,抬头望向天际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
银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脸上惯有的慵懒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深深的落寞。
“谢君衍,你终究……也是个凡夫俗子。”谢君衍在心中自嘲。
“会痛,会妒,会奢求那一点独一无二。”
谢君衍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睁开时,眸中情绪已收敛大半,只剩下一片幽深的平静。
他推门走进厢房,和衣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裴琰在正房内极轻的走动和倒水声,久久未能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