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长平郡主冷笑,“到底是谁狂妄?父母生育,是恩,也是责。若只以恩压子,强令其行不愿之事,那不过是豢养傀儡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语气愈发凌厉:“若父王欲误我一生,我承其养育之恩足矣,何须为其意志殉葬?若他想替我决定命运,那我也不会做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此言一出,殿内寂静如死。
吴用低头掩笑,心中却已落定数策。他知道,这些话绝非出自长平郡主一人之思,而是花满楼门下弟子共通的理念——以武立身,以智自持,拒做他人棋子。
而这番言论,恰如一把双刃匕首,一面割向福王朱由崧的权威,一面刺入太子守信的心理软肋。
守信心中翻江倒海。他身为皇子,何尝不是皇上手中的傀儡?今日呵斥他人,明日也可能被人呵斥。长平郡主所言“傀儡”,正是所有皇族子弟无法逃脱的命运隐喻。
“难道你就不能等父王寿终正寝后再行己志?”守信强撑威严。
“父母总会走在孩子前面?”长平郡主讥讽一笑,“若我现在杀了您,您还能活到皇上之后吗?况且,一次越界,未必止于一次。谁来保证第二次、第三次不会变本加厉?”
她步步紧逼,逻辑森然:“正如君死臣殉,若吴少师不幸离世,您敢担保无人自愿追随?若我父王欲害吴少师,我先废其四肢,让他无力再兴风作浪……”使其不能再施展恶行,再奉养其直至终老——如此一来,既报答了养育之恩情,又阻止了可能发生的滔天灾祸,拯救万千可能会因坚守旧有观念而丧命之人,这又有何过错可言呢?”
最后一击随之落下:“除非太子殿下亲口承认,福王也拥有‘君要臣死’这样的权力——不然的话,所有寄希望于父母仁慈的子女们,根本就不配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立思想,甚至都不配呼吸这世间的空气。”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八个字,原本是忠臣表达忠诚的誓言,现在却被她反过来用以质问皇权的边界。守信顿时哑口无言。
他终于意识到,这场交锋,早就已经超出了训诫失仪的范畴。这是两种秩序观念的碰撞:一种是等级森严、以血脉为尊的传统宗法制度;另一种则是以个体意志为核心、责任与权利分明的新式思维方式。
而吴用,正是借助长平郡主之口,悄然播撒下变革的种子。
他并不需要立刻推翻什么,只需要让某些人开始产生怀疑——怀疑父权是否具有绝对性,怀疑皇权是否天然正当,怀疑那些被人们视为天经地义的规则,是否真的不可动摇。
棋局已然布置好,风起于青萍之末。
吴用悄悄退后半步,袖中的手指轻轻捻动,仿佛已经在心中计算下一步:如何利用今日所说的话语,进一步削弱福王的势力,同时试探太子的心性,进而影响到储位之争。
天下将倾,庙堂尚未崩塌。但他深知,真正的权谋,并不在于刀兵相见,而是在人心的裂隙之处,悄然种下一根刺。
拔掉它就会疼痛难忍,留下它则会溃烂不堪。
而这根刺的名字,就叫做**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