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缓缓地沉入夕烟阁的檐角之时,铁笛仙马麟已经在花厅把宴席布置完毕。王叔英等人虽然身为历经三朝的老臣,并且在朝廷中担任重要职务,位列台阁,然而他们此次前来拜访,目的并非是遵循礼节,而是有着其他的权势方面的考量。
吴用之前所布设的这个局,从表面上来看是为了试探太子是否坚守信用、忠诚不二,但实际上却是一石三鸟之计。其一,是借此探查熹宗对于宗人府权力变更的真实态度;其二,是借助太子的身份,将矛盾引向长公主朱徽媞,使得她不得不直接面对皇权与宗法之间存在的紧张关系;其三,是让定王朱慈炯一党陷入被动的局面——如果太子行事成功,那么功劳就归于东宫;若是失败了,那罪责就是在君王面前失了礼仪。在这进退的权衡之间,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控着一切。
而毛东珠劝阻铁笛仙马麟亲自前往进行游说,并不是出于仁慈之心,而是因为她非常精通“祸水东引”的策略。她很清楚,一旦让太子亲自出面去进行调解斡旋,那就等于把太子推到了这场政治风暴的核心位置。将来不管事情的结果是成功还是失败,朱徽媞都会记住这一笔账。而且太子越是努力地去处理这件事,就越显示出他想要争夺正统地位的野心;他的这种野心表现得越明显,就越会给他人留下攻击的把柄。等到合适的时机来临,只要一句“僭越干政”,就可以在悄无声息间实现废立之事。
这样的算计谋划,外人很难察觉到其中的奥秘,唯有铁笛仙马麟能够看得清清楚楚,就像观察火焰一样明了。
所以铁笛仙马麟并没有着急引领客人去见自己的家人,也没有提及六经传习之类的事情。这是因为王叔英此次前来,本来就是怀着试探的心思。如果在这个时候展现出家庭的温情和睦、家族的儒雅风范,反而会落入下乘境界,只会增加对方轻视怠慢的可能。作为皇子的少师,官职已经达到了一品的高位,又怎么能因为一两位老臣的到访,就自行降低自己的格局呢?于是他只是命令下人另外再开设一桌酒席,饮酒不过三巡,食物还没有品尝到五种味道,就起身告辞离开了。
前往太子居住的地方这一路上大家都沉默无言,但是每一步都暗藏玄机。
按照规定,每日的讲学应该在钟粹宫举行。然而太子年纪尚小,性格浮躁,习惯于拖延时间,果然不出所料,在寝殿和焦皎、焦洁兄弟用完午膳之后,还逗留在那里嬉戏玩耍,没有动身前往钟粹宫。这本来是普通孩童的常态,但是在今天这种情况下,却成为了局势转折的一个关键时机。
铁笛仙马麟踏入门庭的那一刻,目光微微一扫,就已经知道众人心绪波动。太子的脸色突然发生变化,这不是因为师尊的责问,而是因为他看见王体干等三人随行而来——这些人以前都曾掌握内务大权,如今却成为前来请罪的人,形同囚徒一般。太子向来厌恶宦官弄权,又听说他们与定王暗中勾结串通,心中早就对他们存有芥蒂。
然而铁笛仙马麟开口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直接谈论利害关系,反而用“替皇上分忧”这四个字来画龙点睛。
这句话看似平常普通,实际上却重如千钧。它把一场政治上的博弈,提升为君臣之间的大义;把个人的得失,转化为对皇权尊严的维护。太子听到这话后犹豫起来,眼中闪过挣扎的神色,最终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吴用昔日讲述的那些宫廷旧事:某位相国因为躲避事务以求自保,被斥责为“尸位素餐”;某位亲王因为违抗圣旨抗拒命令,遭到削藩圈禁……更有甚者,在先帝在位期间,有一位太子因为不愿意得罪长公主,多次推诿政务,最后竟然被指责为“柔懦无断”,被废为平民。
这些往事如同刀刻一般,深深地印在太子的记忆里,令他刻骨铭心。
太子终于点头说道:“本宫明白了。”随即下令定王带领众人退下,只留下消息在宫中等待。
这个举动表面上看起来是顺从听话,实际上却是反客为主。你们请求我办事,我却不让你们亲眼见证事情的处理过程——这样做既保全了自身的主动权,又使对方陷入了信息真空的状态。王叔英离开皇宫的时候,回头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仪仗队伍的尾部,心头突然生出一股寒意: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掌控了整个局面,谁知道转瞬间已经被隔绝在外了。
而真正让人感到惊惧的是,这一切的变化,竟然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就发生了。
朱徽媞身为神龙教主,耳目遍布京城九城。自从王叔英最初拜谒天子,请求赦免王体干等三人那一天起,她就已经掌握了全部的情况。但是她不动声色,一直等到得知吴用布局、太子接受使命、铁笛仙亲自来到太子住所的时候,才悄然移动车驾。
她不去钟粹宫,也不留下任何话语,径直前往昌平州学究府。
这是典型的朱徽媞式的回应方式——既不拒绝,也不迎接,只是静静地等待。
等待风起,等待浪涌,等待对手在焦虑不安中自行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