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的涟漪并未止息,它正以一种超越了逻辑的姿态,汇入名为“人心”的汪洋。
仅仅一周后,由王也力排众议、亲自督办的“忆火系统·共感回流计划”测试版,正式在哪都通内部上线。
这个计划的核心功能堪称惊世骇俗:它允许任何一位在职或退休的员工,通过专用设备,主动截取、上传并加密自己的某段记忆片段,并可以标注“希望被谁听见”。
上线首日,服务器后台的数据流便几近沸腾。
超十万条或清晰、或斑驳的记忆片段,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数据库。
它们是喜悦,是悲伤,是遗憾,是无数个在任务中被深埋心底的瞬间。
王也坐在总控室,一夜未眠。
他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上传日志,每一条都代表着一个渴望被理解的灵魂。
他要找的不是数据,而是一个答案。
很快,一条被系统自动标记为“高共鸣热度”的上传记录,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她颤抖着连接上设备,上传的并非画面,而是一段断续的、带着哭腔的音频留言:“儿啊……妈对不起你……三十年了,妈没本事,连块碑都没能给你立……”
系统后台,负责审核的专员脸色剧变,立刻将信息上报。
王也亲自介入,调取了留言者的身份信息,并与历史悬案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
结果令人头皮发麻。
三十年前,华中地区一桩异人失踪悬案,失踪者正是这位母亲的儿子!
当年因证据链断裂,被定性为失踪,而非死亡。
三十年来,这位母亲从未放弃,却也从未能等到一个正式的结果。
如今,这条充满了母性悲痛的留言,竟成了重启调查的最关键线索!
整个总控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跨越了三十年的悲鸣所震撼。
王也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留言,指尖却在飞速敲击键盘,调出了“忆火”系统最底层的核心算法架构图。
密密麻麻的代码流中,一段被命名为“情绪匹配协议”的原始模块,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结构,这份逻辑,他太熟悉了。
那是几年前,林夜还在时,一次喝醉了酒,拉着他在天台比比划划,唾沫横飞地构想出的一个“疯子”方案。
林夜当时说,哪都通每天处理那么多破事,但人心里的事,比所有任务加起来都多,总得有个地方,让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能被该听到的人听到。
当时王也只当是醉话,可如今,这醉话成了现实,成了抚慰一个母亲三十年伤痛的唯一可能。
“他早就想好了……”王也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却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混杂着苦涩与敬佩的笑意。
“他要的,从来不是让别人记住他……是让每一个人,都能被记住。”
与此同时,冯宝宝正一如既往地窝在角落,面无表情地审核着那些涌入的“共感回流”内容。
她的权限最高,能够接触到那些被系统判定为“数据异常”或“高危情绪”的片段。
突然,一段被标记为深红色的数据流引起了她的注意。
上传者是一位患有严重失语症的老人,生命体征已极度微弱。
他无法说话,只能通过脑波设备,上传了一段深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
画面昏黄,摇晃得厉害。
昏暗的路灯下,一个穿着哪都通工服的模糊身影,正背着一名浑身是血的伤者,在雨巷中疯狂奔跑。
那背影并不高大,却稳如山岳。
镜头一晃,那人背后的工装号码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冯宝宝的身体瞬间绷紧,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
她立刻调取了公司十年前的城市监控存档,以画面中的街景为坐标,进行海量数据交叉验证。
几分钟后,一段尘封的监控录像被调出。
时间,地点,人物,完全吻合。
那是十年前,林夜刚刚成为临时工,接到的第一单正式救援任务。
更让冯宝宝心脏猛地一抽的是,系统附带的医疗报告显示,这位上传记忆的老人,就在今晨,已经离世。
临终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一直在半空中反复描摹着什么。
一旁的护士不懂异人,只当是弥留之际的无意识动作,但还是尽职地记录下了那串她无法理解的笔画。
当那份潦草的笔画记录,与林夜的工牌编号重合在一起时,冯宝宝缓缓闭上了眼睛。
HNC073。
老人用生命中最后的执念,无声地喊出了那个他记了十年的名字。
“忆火”系统的巨大影响力,也引发了高层的恐慌。
一份《关于“忆火”系统存在未知意识干预风险,建议关闭其自主学习模块》的紧急提案,被火速送到了公司最高评议会的桌上。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如铁。